第16章 祠堂内外
沈巍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府内深处的祠堂走去。常、韩二人紧随其后。
到了祠堂那庄严肃穆的院门外,沈巍然停下脚步。这里是沈家供奉列祖列宗之地,外人不得擅入。他侧首对副官吩咐道:“给常司令、韩参谋长看座。”
两把太师椅很快被搬来,就安置在祠堂院门的门槛之外。
这个位置精妙无比,常宝坤和韩靖邦虽无法窥见祠堂内部全貌,却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每一丝声响,感受到那份森严凝重的气氛。他们如同被置于一个特殊的旁观席,既是见证,也是被无形的界限隔开,提醒着他们终究是“外人”。
沈巍然独自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身影没入祠堂的阴影之中。
沈家祠堂,烛火通明。
庄严肃穆的牌位层层叠叠,沉默地俯瞰着下方。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旧木的味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中央,一条专为执行家法准备的长条凳已然摆放妥当,冰冷地横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惩戒。
沈巍然走到香案前,亲手为父亲——老帅沈其尧的牌位敬上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他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姿在祖宗牌位前如同一棵孤松,静静地等待着。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浩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院门的廊下。他先是看到了如门神般坐在太师椅上的常宝坤与韩靖邦,两人脸上那混合着审视与幸灾乐祸的神情毫不掩饰。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门槛,落入祠堂之内——那条冰冷的长条凳,以及香案上那根黝黑发亮、不知浸染过多少沈家子弟汗与血的藤杖,赫然映入眼帘。
只一瞬,他便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常宝坤见状,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丝假惺惺的关切:“浩轩贤侄,你这是……”
沈浩轩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二人只是墙角的两块污渍。他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回响,毫不犹豫地迈过了那道象征着家族界限的高高门槛。
他走入祠堂,走到沈巍然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他先是抬眼,目光沉静地掠过层层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后落在父亲沈其尧的牌位上,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向大哥挺拔却冷硬的背影,垂首而立,声音低沉而清晰:
“大哥,浩轩来了。”
祠堂内外,一片死寂。院门外的常宝坤和韩靖邦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扇他们无法跨越的门内,等待着沈家内部这场风暴的降临。
沈巍然没有回头,面对着袅袅青烟后的牌位。他沉默了片刻,祠堂内静得只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这短暂的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回荡在祠堂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门外竖耳倾听的两人耳中:
“跪下。”
沈浩轩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更没有半分迟疑。他挺直了那惯常玩世不恭的脊梁,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和兄长的背影,“咚”地一声,双膝沉稳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沈浩轩,你可知错?”他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回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寂静上。
沈浩轩梗着脖子,那股压抑的怒火再次窜起:“大哥!是常振飞那王八蛋先……”
“我问的是你!”沈巍然猛地转身,截断他的话。他走到弟弟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深深的阴影,将沈浩轩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一切狡辩,直抵内心。
“我没错!”沈浩轩豁然抬头,眼中怒火炽烈,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侮辱三弟,言语龌龊不堪!还想当众动手动脚!我不该打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欺负自家人,还要赔笑脸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护卫家人,天经地义。”沈巍然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与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形成鲜明对比。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沈浩轩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钉,狠狠砸下:
“但军队发给你的枪,是让你对着自己人逞威风、解决私人恩怨的吗?”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门外的“听众”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字。
“还是说,在你沈浩轩眼里,这代表着军纪与力量的武器,已经沦为争权夺利、排除异己的私器?!”
这句质问在祠堂内回荡,仿佛不只是说给沈浩轩听,更是穿透门廊,重重敲打在常宝坤与韩靖邦的心上——他们与日本人暗通款曲,妄图以北三省山河与利益换取自身权位,这般行径,与将枪口对准自己同胞、裂土分疆的国贼何异?
韩靖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常宝坤脸上的肥肉也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沈巍然目光沉凝,如鹰隼般锁定在沈浩轩笔挺的军装外套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把军装脱了。”
见沈浩轩微微一怔,他语气更沉,字字如钉:
“这身军装,代表的是保家卫国的责任,不是让你穿着它逞凶斗狠、玷污军人身份的。挨打,就好好受着,别脏了这身衣服。”
沈浩轩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利落地解开了纽扣,将外套脱了下来,仔细地将外套抚平、折叠好,郑重地放在身旁一侧干净的桌面上,仿佛在进行一个仪式。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心中甚至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幸好,大哥只是让脱了外套……看来门外杵着的那两条老狗,终究是让大哥在“规矩”上留了三分情面,没让他像小时候犯错那样,连裤子也一并褪了,光着屁股领受家法。那样的滋味,可远比现在要难熬和耻辱得多。
见他准备妥当,重新挺直脊背跪好,沈巍然不再多言。他手腕一抖,那根沉黯的藤杖带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犹豫地、重重地抽在沈浩轩仅着衬衫的脊背上!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在祠堂内炸开,衬衫的布料丝毫未能减弱那可怕的力道,听得门外等候的两人心头都是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