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家法

第15章 家法

当副官随从们鱼贯而出,沉重的木门重新合拢,室内只剩下三人时,常宝坤脸上那点怒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凑近几步,一屁股坐在沈巍然旁边的太师椅上,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似推心置腹的直率:

“巍然啊,咱们爷们儿关起门来说话。不是叔非要在这节骨眼上给你找不痛快。老帅刚走,咱们自己人得抱成团才对。”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可浩轩这小子今天干的这叫什么事?大街上就敢搂火?这传出去,咱们北军的脸还要不要了?”

韩靖邦指尖轻抚温热的瓷杯,阴恻恻地接话:“在租界区的西洋餐厅持械伤人,打的还是宝坤兄的亲侄、即将上任的独立团团长。巍然,这消息要是传到报馆耳中,会怎么写?‘沈氏兄弟恃强凌弱’,还是‘少帅纵弟行凶’?”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意味深长地投向沈巍然:“你年纪尚轻,继任以来本就有人不服。如今再出这等事,怕是更难服众。”

“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常宝坤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日本在关外摩拳擦掌,南边那群王八蛋也等着看咱们笑话!咱们自家人要是为了小辈争风吃醋这点破事闹起来,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振飞那混账有错,老子绝不护短!回头就押他来帅府磕头赔罪!可你家老二浩轩…”他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这也太不把军法当回事了!当街动枪,这要是不严办,以后弟兄们还怎么带?!”

沈巍然不动声色地将雪茄在烟灰缸边轻叩,任烟灰徐徐飘落。他从容地看着二人,静待这出戏的下一幕。

常宝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巍然,刚才门口那出戏你别当真!”常宝坤扯着嗓门,蒲扇般的大手往桌上一拍,“他娘的不演得像点,怎么糊弄外面那群王八羔子?就得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常宝坤为了侄儿的事急眼了,上门来找茬!”

他拍着大腿感慨:“这样传出去,外人只会觉得是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解决矛盾。巍然,叔这可都是一片苦心在替你着想啊!”

韩靖邦适时地清了清嗓子,和常宝坤一唱一和:“宝坤兄用心良苦。不过事已发生,总得有个交代。”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了大局稳定,也让你能专心军务,一些过于繁重的事务,不如暂且交由更稳妥的人分担。”

常宝坤立刻接话:"靖邦这话在理!要我说啊,那条关内外的铁路就是个烫手山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最容易让人拿来做文章。"

他斜着眼看沈巍然:"要我说,不如先把这条铁路交出来,让咱们几个老家伙帮着打理。至于浩轩那小子的事…年轻人火气旺,冲动开两枪算个屁!咱们随便找个由头,关几天禁闭做做样子就行了。"

沈巍然始终沉默,直到常宝坤话音落下,他才将雪茄在烟灰缸里缓缓摁灭,动作沉稳不见波澜。

说了这一大圈子,要点原来是这条贯通关内外的铁路——这哪是什么“繁重事务”,分明是北三省的血脉命门!一旦交出,军饷兵源皆受制于人。

沈巍然暗自咬牙,今日退一寸,明日他们必进一尺!这早已不是内斗,而是要将我沈家基业与东北山河,一并献予东洋人!我沈巍然身后是父亲打下的基业,脚下是祖国的山河。纵然是一方军阀,也深知这华夏疆土,岂容他国染指!

可他虽然心中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仍静如深潭。“常叔,韩叔,”他开口,声音不高“事情原委,我已清楚。”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掠过二人:“振飞言语无状,辱及我先妣与幼弟,是起因。浩轩冲动行事,当众动枪,是结果。两人都有错。”

话音微顿,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叩。

“既然都有错,就该各打五十大板。常叔既说要押振飞来赔罪,我信。”他话音陡然转沉,如寒铁坠地,“至于浩轩——我沈家的家法,自有定夺。”

不等韩、常二人回过神来,他已利落转身,军靴踏地有声,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走向书桌。未等站定便一把抓起内线电话,拨号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让那两个不成器的混账立刻滚到祠堂来见我。”他对着话筒冷声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若敢迟疑半步,就给我绑了押过来。”

电话落回座机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身面向常韩二人,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似凝着寒霜:

“如今北三省督军的重担落在我肩上,今日,我便以沈家少帅的身份,在列祖列宗面前执家法。既正沈氏门风,也给全军上下一个交代。”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前,挺拔的脊背在光影流转间绷成一道利落的线。

沈巍然目光从容扫过二人:“二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正好为我做个见证,魏然从未负家父当年的托付。”

他目光扫过二人骤然凝住的表情,语气沉稳:

“至于铁路之事……待家法执行完毕,我们再议不迟。”

沈巍然素来不在他们面前以“少帅”自称,更不曾抬出官职压人。此刻这突如其来的身份强调,让常宝坤与韩靖邦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未能掩饰的意外,与深沉的忌惮。

他们本想借题发挥,逼沈巍然让步换取利益,可沈巍然一句话掀翻了棋盘。若此时再进逼,便是不识时务,公然不敬少帅——那便不只是争执,而是要准备兵戎相见了。

韩靖邦、常宝坤二人虽与日本人往来密切,但真若与沈巍然兵戎相见,东洋人究竟会作壁上观,还是会下场支持、支持到哪一步,全是未知之数。反观沈巍然,年纪虽轻,手中握着的却是实打实的精锐之师。

韩靖邦与常宝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权衡。

“既然少帅如此深明大义,我们自然要亲眼见证。”韩靖邦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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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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