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扣关问帅
北三省保安司令部。
后勤处第三科的科长孙玉璞,此刻正站在楼道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皮靴踩在洋灰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一声紧似一声。
他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的军需采购单,那纸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边角起了毛边。上头是沈巍然三天前亲笔批的一个“速办”,朱砂红艳,字迹遒劲,一撇一捺都透着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
可今儿个早上,他跑到司令办公室去,人不在。又跑到机要处去问,秘书长那张脸板得跟棺材板似的,只说了一句“司令发了高烧,今儿个不来了。”便再不肯多吐一个字。
孙玉璞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又回办公室转了三圈,那单子还是捏在手里,签不下来。
明儿个一早就要用。三十车军需,五十桶汽油,外加一批冬装...这些东西误了期,前头等着用的部队能把他活撕了。可没有司令的签字,库房那边一粒米都甭想拿出来。
他站在楼道里,望着窗外的雪,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越看越愁。
正愁着,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孙玉璞抬头一看,心里登时打了个突。
韩靖邦。
总参议韩靖邦正从楼梯口转过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捏着一只黄铜的怀表,正低头看时辰。他走得慢,那步子却稳得很,仿佛这司令部上下,就没有能让他着急的事儿。
孙玉璞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单子往身后藏了藏。
韩靖邦却已经看见他了。
“哟,这不是孙科长么?”韩靖邦把怀表往大衣口袋里一揣,脸上挂起个笑,不咸不淡的,“大冷天的,站楼道里发什么呆呢?”
孙玉璞只得把手拿出来,干笑了一声:“韩…韩总参议。”
韩靖邦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只扫了一眼,便收回去了。
“怎么了?”韩靖邦问,这股劲看着让人不好糊弄,“急成这样?”
孙玉璞犹豫了一瞬,按说这事儿该找司令。司令不在,也该等司令回来...可明儿个一早就要用,等司令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要是责怪下来,他这小小的科长,可怎么担待的起。
他咬了咬牙,把单子递过去。
“韩总参议,是这么回事…”他三言两语把军需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明儿个一早就要,可司令今儿个病了,人不在。我这…我这实在是没法子了。”
韩靖邦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便弯了起来。那笑让孙玉璞心里有些发毛。
“病了?”韩靖邦把单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瞧什么新鲜玩意儿,“什么病啊?”
“听…听说是风寒,发高烧。”孙玉璞道,“秘书长说的,今儿个不来了。”
韩靖邦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单子递还给孙玉璞,往窗边走了两步,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忽然笑了一声。
“还是年轻啊。”他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点事,搁老帅那会儿,就是烧糊涂了也得撑着来。如今倒好,说不来就不来了。”
孙玉璞垂着眼,不敢接话。
韩靖邦回过头来看他,那目光淡淡的,却看得孙玉璞脊梁骨一阵发紧。
“走吧。”韩靖邦忽然道。
孙玉璞一愣:“走?去哪儿?”
韩靖邦已经迈步往楼梯口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帅府。我带着你去签字。”
孙玉璞愣站在原地。
韩靖邦的身影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他回过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愣着干什么?误了事,你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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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正厅东侧那间小客厅,门虚掩着。
孙玉璞站在门口,进退不是。
韩靖邦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目光落在条案那头的一尊太湖石上。
那石头玲珑剔透,瘦皱漏透占全了,是老帅当年从苏州运回来的。底座是紫檀木的,雕着海水纹,石头搁上去,像一座小小的山,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不知多少年了。老帅在的时候,这石头就搁在这儿,后来老帅走了,这东西也没挪过地方。
如今,韩靖邦就这么看着它,像看自家东西。
孙玉璞大气都不敢出。
这间小客厅他知道,说是客厅,其实是通往司令卧室的必经之路。平日里,别说坐在这儿等人,就是路过这道门,都得放轻了脚步。帅府的规矩大,沈巍然那张冷脸就是规矩。他最烦的就是在自己府上慌里慌张的闹出动静,不论是谁,不论什么事,扰了他清静,那就是自讨没趣。
听说有一回,司令的亲弟弟,那位刚认回来的老帅幼子,放了学不知是忘了还是根本没当回事,打这儿跑过去,鞋底子磕在地上“咚咚”响。还没跑出三丈远呢,里头就传出一声“站住”。
后来怎么样?跪了半个时辰。就在这门口,青石板的地上,膝盖都跪青了。
那还是亲弟弟。
他孙玉璞算什么东西?
想到这儿,孙玉璞把脊背又挺直了几分,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可现在,韩靖邦就这么坐着,等着,盯着那尊石头看。
孙玉璞站在门边,不敢进,也不敢退。
屋里静极了。炉火噼啪响着,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韩靖邦的视线落在那石头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入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靖邦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条案前头,在那尊太湖石跟前站定。他弯下腰,凑近了看那石头的纹理,忽然伸出手来,在石头的最高处,轻轻弹了一下。
那一声极轻,像风吹过檐角的铃铛。
韩靖邦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指尖,像是沾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来,又坐回太师椅上,翘起腿,目光却还落在那石头上。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副官李承宗走到小客厅门口,站定了,目光在孙玉璞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韩靖邦身上。躬身道:
“韩总参议,司令早上打了退烧针,这会儿正睡着。您看…是不是等司令好些了再来?”
韩靖邦正端着一盏茶,闻言抬起眼皮,看了李承宗一眼。
“等?”韩靖邦把茶盏往几上轻轻一搁,像砸在人心口上。
“军机大事,能等?”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迈步便往走廊深处走去。
李承宗下意识地伸手,可他的手刚伸出去一半,便被韩靖邦一把推开。李承宗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声音便从前头传过来——
“小胜子!小胜子!”
那嗓门敞亮得很,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喊自家孩子起床吃饭。
“快出来!什么时辰了,还睡觉?”
孙玉璞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小…小胜子?这是司令的小名。他在司令部混了这些年,自然听说过司令有这么个小名。
可这声“小胜子”落进耳朵里,却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这名字,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
那是只有至亲长辈,老帅、老叔、大姑奶奶那样的人物才会挂在嘴边的称呼。是关起门来,在自家炕头上,才能喊的。
韩靖邦…老帅的旧部,如今的“总参议”。说穿了,也就是个下属。
孙玉璞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他下意识去看李承宗,那个素来沉稳的副官,此刻脸已经白了,眼睛直愣愣盯着走廊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