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扣关问帅2

第164章 扣关问帅2

走廊深处,那扇通往司令卧室的门,正虚掩着。

韩靖邦站在那门前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往里闯,却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他背着手,微微仰着脸,对着那扇虚掩的门,像是在教训自家晚辈子侄:

“这都什么时辰了?日上三竿还躺着。老帅在的时候,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了?年轻人,身子骨要紧,可这军务更要紧。军需压在库房门口等着,你这个当司令的倒好,闷头睡大觉。”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长辈:

“小胜子,不是我说你。老帅把这偌大的家业交给你,你得撑起来。病了?病了也得撑着。老帅那会儿,哪回不是烧得迷迷糊糊还在批公文?你呀……”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沈巍然站在门口。

他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微微陷下去,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此刻也失了往日的锋芒,只剩下沉沉的一潭。

他就那么站着,扶着门框,看着走廊里的韩靖邦。

韩靖邦站在那儿,离他两三步远,纹丝不动。

“来了?”韩靖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关切,“烧成这样,就别出来了。一个科长的事,我替你办了不就完了?”

沈巍然站定了,扶着门框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在他烧得发红的脸上,显得格外费力:

“韩叔都亲自来了,我哪能不出来?”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韩靖邦这才转过身,对孙玉璞的方向招了招手:“过来,让他签字。”

孙玉璞跑着过去,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跑起来直打晃。他把那份军需单双手递上,眼睛不敢抬,只看着沈巍然接单子的手,骨节分明,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小口子,结了薄薄的痂。

沈巍然捏着单子,没有立刻签。

孙玉璞等着。

一秒,两秒...他终于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眼皮。

他看见沈巍然正看着韩靖邦,像在确认什么。

韩靖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沈巍然垂下眼,接过副官递来的笔,笔尖落在纸上,因为烧得实在没了力气他的手有些抖,但他还是生生把那几个字一笔一划写完。

“孙科长,”他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辛苦了。”

孙玉璞接过单子,唯唯称不敢。

“去吧。”

孙玉璞如蒙大赦,转身逃出这修罗场,头都不敢回。

走廊尽头,他听见韩靖邦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烧成这样,就别硬撑了。好好养着,外边的事,有我呢。”

然后是脚步声,韩靖邦走了。

孙玉璞走到帅府门口,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里头的衬衣紧紧贴在皮肉上,凉得刺骨。

他攥紧手里的军需单,上面沈巍然的签名还没干透,墨迹蹭在他掌心,洇开一小片黑。

韩靖邦迈出门来,目光落在孙玉璞脸上。孙玉璞赶紧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韩靖邦也不急着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忽然开口道:“孙科长。”

孙玉璞心头一凛,忙应道:“韩总参议,您吩咐。”

韩靖邦笑了笑。

“少帅年轻,有些事,一时顾不过来,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玉璞攥着的那张军需单上。

“往后有什么办不了的事,”他慢悠悠地续道,“就来找我。”

孙玉璞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敞亮,可敞亮底下藏着的那层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孙玉璞的后背又湿了一层,他抬起头,对上韩靖邦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那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是、是…孙某明白。往后…往后还得仰仗韩爷多多提携。”

韩靖邦听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拍了拍孙玉璞的肩膀,那手掌落在肩头,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大门口走去。

孙玉璞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许久没动。

远处隐隐传来韩靖邦哼的小调,是出京戏,孙玉璞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音,像是在哼《空城计》里诸葛亮那几句,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那调子悠悠地远了。

当晚,孙玉璞回到家已是戌时末了。

他推门进去,屋里还亮着灯。妻子周氏正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做针线,见他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挂到衣架上。

“今儿个怎么这么晚?”周氏一边给他斟茶,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色,“脸色也不大好,可是累着了?”

孙玉璞没应声,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氏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犯嘀咕。自家男人在司令部当差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今儿个这脸色,她还真没见过几回。

“怎么了?”她在对面坐下,放低了声音,“可是出什么事了?”

孙玉璞抬起头,望着灯盏里那簇跳动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孙玉璞忽然长吁一口气。

“你见过人烧得站都站不稳,还硬撑着出来签字的没?”

周氏一愣:“谁?”

孙玉璞没答她,自顾自往下说:“你见过当司令的被人在自个儿家里喊小名,还得笑着喊人家‘叔’的没?”

周氏的脸色变了变。

孙玉璞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那茶凉透了,涩得舌头发麻,他却像没觉着似的。

“我见过。”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今儿个,我都见着了。”

周氏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孙玉璞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锡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起脖子灌了一口。

酒顺着喉咙下去,辣辣的,烫烫的。

他攥着酒杯,望着窗外的夜色。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偶尔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今天我就站在那儿,”他忽然说,“离他们不过几步远。”

周氏屏住呼吸。

孙玉璞说,一字一顿的,“少帅今天看韩靖邦那个眼神,也不是怕,也不是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

“是忍。”他把那个字吐出来,像是吐出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东西。

“是那种,你明知道刀架在脖子上,还得笑着把酒杯递过去的忍…”

周氏望着自家男人,望着他那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玉璞又灌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在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眼神,我能记一辈子。”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易帜…这北三省到底姓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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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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