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虎兕出于柙

第165章 虎兕出于柙

戌时三刻,沈巍然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沈知闲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对面,手里捧着《论语》,正背到“季氏将伐颛臾”那一章。

小嗓子念得有板有眼,可那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白日里在雪地里疯跑了大半天,晚上又被拎来背书,实在是撑不住。

“……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沈巍然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卷公文,像是听着,又像是没听。

烧是退了,可身上还是软绵绵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乏。窗外的风刮得紧,把窗纸吹得簌簌响,他望着那跳动的灯芯,目光却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虎兕出于柙。

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起那天的事。

江宁的任命电报抵达北新城的时候,他亲自过目,又让人将委任状仔细裱好,准备在次日的新年团拜会上,当着全体将领的面,正式宣读。

那是中央名正言顺的委任。

可第二天,司令部礼堂里,众将齐聚,唯独最靠前的两把椅子,空空荡荡。

韩靖邦没来。常宝坤也没来。

他站在台上,端着那份裱好的委任状,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许久。

厅里的炭火烧得太旺,烤得人脸上发烫,可他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副官凑上来,压低声音:“韩总参议说身子不适,常省长……说铁路上有急务。”

他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对站在一旁的沈辅臣笑了笑。

“老叔,那就……劳您先代领一下?”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头我亲自给韩叔送去。”

话是这么说,可他知道,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位,根本没把这“中央”的委任当回事。

第二天,他亲自带着委任状,登门拜访韩府。

韩靖邦迎出门外,常宝坤也在。韩靖邦礼数周全,笑容可掬,一口一个“怀安”,叫得亲热。

“怀安,怎么还劳你亲自跑一趟?派个人送来就是了。”

他也笑,笑得温和得体:“韩叔常叔是长辈,又是父帅旧臣,这点礼数,巍然还是懂的。”

三人落座,寒暄片刻。他双手将委任状递上去:“江宁那边,对两位叔叔寄望甚深。这份委员的任命,林先生特意交代,要我务必当面转达敬意。”

韩靖邦接过,看了一眼便随手搁在一旁。他笑着说:“我这个‘总参议’,是老帅在世时封的,管的是三十万兵马。如今倒好,变成江宁那边‘委员’了,这委员,到底是什么东西?”

常宝坤接话,嘿嘿一笑:“委员委员,委而不管,员而不员。说起来好听,搁嘴里没味儿。”

韩靖邦不接那话茬,只指着案上一份文件说:“怀安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铁路那边新提的条件,日本人欺人太甚。这种棘手事,那些‘委员’们,怕是帮不上忙。”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他便端起茶杯,垂眼喝茶。茶汤是烫的,可他觉不出热来。垂眼的刹那,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看清。

等放下茶盏时,又是那张温和的脸。

“韩叔辛苦。”他说,声音稳稳的,“这些事,咱们关起门来,慢慢商量。”

关起门来...门是关着的。可门里门外,谁是主,谁是客?

“大哥?”

沈知闲的声音把他从那些念头里拉回来。

沈巍然抬眼,就看见小弟正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手里还捧着书,一副不知道自己背对了还是背错了的模样。

“背完了?”他问。

沈知闲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背完了…可大哥你没听...”

沈巍然没说话。

沈知闲望着他,那双眼珠子黑漆漆亮晶晶的。他看了大哥一会儿,忽然问:“大哥,你在想什么?”

沈巍然看着那张小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政治?说军务?说那些人和事?说了,他也听不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从前有个人,养了一只猛虎。”

沈知闲愣了愣,不明白大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但还是乖乖听着。

“那人以为,老虎养大了,能替自己看家护院。”沈巍然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可后来老虎长大了,开始咬死家畜,甚至对主人呲牙。主人想放它走,又怕它出去伤人;想留着,又怕迟早被它吃掉……”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灯芯上,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沈知闲听完,皱起眉头,认真想了想,一脸不解地问:“可是,为什么要养老虎呀?看家应该养狗呀,像咱们家大黄那样,又听话又能看门,还不咬自家人。”

沈巍然一怔。

沈知闲又说:“老虎应该打死。打死老虎的是英雄,武松!”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点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笃定,把满屋子的沉闷冲得稀薄了些。

沈巍然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伸手,在沈知闲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他说,“回去睡觉。”

沈知闲“哦”了一声,把书收好,跳下椅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着大哥,小声说:”大哥我能跟你睡吗?你病了,我照顾你...”

“不能,赶紧走。”

“哦...大哥晚安...”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帅府家法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65章 虎兕出于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