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166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自那天之后,韩靖邦便没再来过司令部。

头一回例会,副官来报:“韩总参议说身子不适,告假。”

沈巍然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回例会,又是“身子不适”。

第三回,还是。

沈浩轩终于憋不住了。散了会,他跟在沈巍然后头进了办公室,把门一关,压着嗓子道:“大哥,那边传出来的话是,韩总参议在‘养病’,不方便出门,有事都去家里谈。”

沈巍然正在批文件,笔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写,头也没抬:“知道了。”

沈浩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火气,“大哥你是没瞧见,这几日韩公馆门前车水马龙,比咱们帅府门口还热闹三分!”

“他那些老部下,三天两头往里头钻。还有日本铁路的理事,关东军的翻译官,进进出出,跟走城门似的!这哪儿是养病?他坐在家里头,见的客比司令部开大会还齐整!”

“嗯”沈巍然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沈浩轩看着他那只稳稳当当的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到底没忍住:

“大哥,你就这么由着他?咱们帅府门口都没他那儿热闹!”

沈巍然的笔停了。那支狼毫就那么在纸上悬着,笔尖凝着一滴墨,半晌没落下去。屋里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窗外檐溜滴水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口上。

“沈浩轩。”

三个字,一字一顿。

沈浩轩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刚才话一出口,沈浩轩就后悔了。他刚才是有点急,可没真想惹毛大哥。

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在旅部拍桌子骂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会儿大哥连头都没抬,他就觉得脊梁骨发凉,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站在书房里等着挨戒尺那会儿。

沈巍然没抬头,目光还落在面前的公文上: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那声音平平的,可落进沈浩轩耳朵里,却像腊月里的井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站在那儿,刚才那点气焰全没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两句,可对上大哥那副连眼皮都没抬的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太知道大哥的脾气了,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往枪口上撞,没准哪句话说错了,在这就先挨一顿没脸的打沈浩轩看着大哥办公室那张沙发,打了个寒战。

过了好一会儿,沈巍然才开口:

“白山台铁路的爆炸,查清楚了?”

沈浩轩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答:“查清楚了。就是关东军那边的人干的。”

“证据呢?”

“有。”

“够不够拿到国际上去说?”

沈浩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够。他知道不够。那些证据,拿到国际上,日本人有一百个理由说是伪造的。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列强们会说,那是“误会”,是“个别军人的擅自行动”,赔个不是,道个歉,就过去了。

杀父之仇,就这么过去了。

沈巍然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更远处那些积雪覆盖的屋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屋顶上,不知在看什么。

“父亲留给我们的,”他缓缓开口,“不是一统江山的太平基业。”

沈浩轩站在原地,静静地听。

“是一个烂摊子。”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北军内部,派系林立。我们能真正掌控的,到底有多少?你算过没有?”

沈浩轩垂下眼。他算过。那些数字,他不愿意想,可它们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

“外头呢?”沈巍然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浩轩脸上,“关东军就蹲在咱们眼皮底下。杀父仇人,每天从窗户里都能看见他们的岗楼。”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这时候,内部若先乱起来...日本人就有借口了。‘维持秩序’、‘保护侨民’、‘维护铁路权益’……他们要多少借口,就有多少借口。”

沈浩轩的拳头攥紧了。

“有些事,”沈巍然说,“韩靖邦不点头,这艘船,我一个人划不动。”

沈浩轩抬起头,望着大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愤怒,看不出委屈,什么都看不出来。

屋里又静了下来。

沈浩轩忽然想起沈知闲兴高采烈地跟他说,大哥给他讲了个养老虎的故事,还说等他长大了要帮大哥打老虎。他当时听了,只觉得小弟天真得可爱,没往心里去。

可这会儿,他忽然有点明白大哥那天为什么要讲那个故事了。

“大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就...就这么忍着?”

沈巍然没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灰蒙蒙的屋顶。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知道韩靖邦是谁么?”

沈浩轩没吭声。

“他是父亲的结拜兄弟,是…”

他顿了顿,把那个词吐出来:

“长辈。”

沈浩轩张了张嘴,想说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说结拜兄弟就不能这么干。

可要是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些事戏文里都唱烂了。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抢的是谁的江山?“点检做天子”那块牌子立在军营里头,把黄袍往身上一披,那江山就改姓了赵。

亲兄弟抢皇位的例子还少吗?更何况韩靖邦和父亲,不过是结拜的兄弟。

沈巍然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还没批完的公文上,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没动过杀心。”

沈浩轩心头一跳,抬眼望着大哥。

“可韩靖邦不是外人。”沈巍然说,一字一顿,“他要是外人,反倒好办。”

他顿了顿,盯着沈浩轩。

“你现在动他,其他老人会怎么想?”

炉子里的炭又爆了一声。

沈浩轩垂着眼皮子,盯着自己脚尖那一亩三分地,愣是不敢抬头。他打小就怕他哥这副腔调,比揍他还让人肝儿颤。

“他们得琢磨,我这板凳还没坐热乎呢,就开始磨刀了。今儿个是韩靖邦,明儿个是谁?后儿个呢?”

“人心一寒,队伍就散了。队伍一散,这北三省,咱们还守得住么?”

沈浩轩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巍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听说过郑庄公么?”

沈浩轩一愣,总算是把脑袋抬起来了。

“共叔段在他母亲庇护下,一次次逾矩,一次次扩张。有人劝郑庄公早做处置,你猜他怎么说的?”

沈浩轩摇了摇头。

“你往后少去那些堂子舞厅瞎混,有这时间多读两页书。”

沈巍然的眉头拧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

“知闲都晓得——‘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他把那几句话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扔。

“待之,就是等着。等着他折腾,等着他过界,等着他把脖子送到刀刃底下。”

他盯着沈浩轩,那目光沉沉的,像钉子似的,把人钉在原处。

“这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沈浩轩心头一凛,脊梁骨绷得笔直,忙道:“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滚回你的旅部去,总钻进我这司令办公室干什么?”

沈浩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大哥。”

沈巍然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很。

“大哥你忙吧,浩轩回去了。”

沈浩轩会意,转身往外走。脚步迈得轻,怕惊着谁似的。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到底没敢回头,只轻轻把门带上。

没几天,一张大红请柬便送到了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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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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