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小爷今晚有点悬

第167章 小爷今晚有点悬

那天沈知闲也是活该倒霉。

寒冬腊月,学堂散学的时候,沈知闲拢着袖口从校门口出来,墙根底下早蹲着个人。

小虎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两人对上眼神,谁也没吭声。

今儿个学堂散得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说好了,下晌去河边捞鱼。

这事儿是前几日就盘算好的。学堂里有个同学,爹是澜沧江上跑船的,说起冬天凿冰捞鱼的事,眉飞色舞的:“那冰窟窿一凿开,里头的鱼都冻傻了,伸手一摸一个准!大的能有两三斤重,拎起来尾巴还在冰上直抽抽!”

沈知闲听得心痒。帅府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他缺的不是那口鱼,是那份没见过的野趣。

下了学他就拽住小虎子:“咱也去试试?”

小虎子眼珠子一转,两人一拍即合,约好了今儿个下晌,谁也不许提前跑。

小虎子现在跟沈知闲一个学堂,不过不一个班,平日里上学各上各的,下了学也如今日一样,在门口等了一起回去。

自打有了小虎子作伴,沈巍然便不让老妈子来接了。说是半大小子了,成天让人跟着像什么话。沈知闲乐得如此,放学路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不用看老妈子那张絮絮叨叨的脸。

北新城的冬天,太阳一落山,那冷气就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可两个孩子不怕,一路小跑着往城外去,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头凝成一团,跑着跑着就散了。

河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白茫茫的,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小虎子从怀里掏出把小锤头,是从他哥小武子那顺来的,柄上缠着布条,磨得油光水滑的。两人趴在冰面上,抡着捶,捶了好半天,才砸出个碗口大的窟窿。

水黑沉沉的,冒着微微的白气。

沈知闲把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伸进那冰窟窿里,水凉得他直抽气,牙关咬得咯吱响。

可那凉也就一下的事儿。他的手在水里头慢慢摸索着,指尖碰到滑溜溜的鱼肚子。那鱼果然不挣不窜,就那么傻愣愣地待着,跟睡着了似的。

他一把握住,往上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瓜子就甩在冰面上,尾巴弹了两下,白花花的,在暮色里直晃眼。

沈知闲咧嘴笑了,那点子凉,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两人也不知捞了多久,棉袍子的前襟湿透了,棉裤的膝盖以下全糊上了冰碴子,棉鞋更是泡得透透的,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

等想起回家这事,天已经黑透了。

沈知闲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冬天的北新城,天黑得本来就早。平日里散学往家走的时候,天还亮着;这会儿倒好,星星都出来了,挂在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白米似的。

“坏了坏了。”他把鱼往小虎子手里一塞,“你快拿着,我先跑——”

话是这么说,可两条腿哪跑得过时辰?等他喘着粗气摸到帅府后门的时候,月亮都爬上墙头了。

后门虚掩着。他悄悄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瞧,院里黑咕隆咚的,廊下没人,正屋的灯也熄着。

沈知闲松了口气,闪身进去,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里摸。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走两步停一停,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眼看就要摸到后院了...

“小爷!”

那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惊得沈知闲浑身一哆嗦。他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去。

正厅的门大开着,里头灯火通明。管家陈伯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攥着盏灯笼,那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

“小祖宗诶!”陈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着急,“你这是跑哪儿去了?也不往家捎个信!府里都找了你两个时辰了!”

陈伯一边说一边朝他使眼色,那眼珠子往正厅里头转,转得飞快。

沈知闲顺着那方向一看,心更凉了半截。

正厅里头,太师椅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灰缎面的棉袍,手里攥着张报纸,正低头看着。灯火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瞧不出什么表情。可那脊梁挺得笔直,坐在那儿,像一座山。

沈知闲只觉得两条腿发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伯还在那儿给他使眼色,嘴里念叨着打着圆场:“小爷瞧你这衣裳怎么湿成这样?棉裤都结冰碴子了!赶紧回屋换换,仔细冻着...”

说着就要拉他回屋,这时厅里那个放下报纸,抬起头来。

沈知闲对上那道目光,只觉得一股子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比刚才河水里捞鱼那会儿还凉。

他想说点什么,想挪过去跟大哥解释两句,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来。好不容易迈出一步,腿肚子直打颤。

他张了张嘴:“大……”

那个“哥”字还没吐出来,厅里的人已经收回目光。

沈巍然把报纸往桌上一撂,也不看他,也不说话,站起身来,抬脚就往里走。那灰缎面的棉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扫,人就进去了。

脚步声远了。

沈知闲愣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太师椅,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大哥一句话没说。

这比骂他一顿还让人发怵。

大哥骂他,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他再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抱着大哥认个错,估摸着也就过去了。这一年来,让他这么混过去的事也不少。

可这回大哥闷声不响的,倒叫人摸不着底。他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早知道就不该玩得忘了时辰。

捞鱼有什么好玩的?那几条破鱼,帅府里什么没有?他真是昏了头,玩起来就不管不顾,把回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大哥平日里最重规矩,最烦人没个分寸,他倒好,一头撞上去。

他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鼻子一酸,那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陈伯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位小爷平日里皮得没边儿,要是大少爷不在家,他爬树上房、踩雪捞鱼,什么淘气事儿都干得出来。可真碰上大少爷那张脸,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在帅府年头长了,从老帅在世的时候就在这儿,大少爷怎么管教弟弟,他全看在眼里。那戒尺落下去,一下是一下,从不手软。小爷那屁股蛋子上,哪回挨完了不是红一道紫一道的得肿个好几天?

小爷这回是真该打,最近北新城不太平,易帜的事刚完,外头什么风声都有,大少爷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昨儿个还发着烧。这小祖宗倒好,天都黑透了才摸回来,半大个孩子,万一在外头出点什么事……

他想着想着,心里头也后怕起来。

可这会儿瞧着小知闲那副眼眶红红,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的模样,又心软起来。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沈知闲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小祖宗诶,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说着,连拉带拽地把他往后院拖:“大爷都走了,别愣着了。赶紧回屋换件衣裳!你这棉裤都冻成铁皮了,走道咯吱咯吱直响,再站会儿非冻出病来不可!换好了再说,换好了再说……”

说着,连拉带拽地把沈知闲往后院拖。

沈知闲被他拖着走,还忍不住回头看那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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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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