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物降一物
陈伯把沈知闲拖进后院,一路走一路念叨。
“小爷啊小爷,你让陈伯说你什么好?大冬天的,天都黑透了,你往那冰面上跑?那河冻得厚不厚你也不知道,万一踩塌了,扑通掉下去...”
他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这大冷的天,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等明儿个捞上来,都成冰棍了!”
沈知闲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伯看他那副模样,心又软了,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大少爷急坏了你知道不?天黑见你,没回来就派人去学堂问,门房说早就散了。又派人满城找,后来连二爷都带着警卫队都出动了…”
陈伯推开浴室的门,顺手拉了下门边的灯绳。
头顶的电灯泡“啪”地亮了,洒下昏黄的光,照出满屋子氤氲的水汽。那光不算亮,却也足够了,这宅子里的灯都是这个样,太亮了刺眼睛,老帅在世时就这么说的。
墙角那口大灶上已经提前烧了水,炉膛里炭火还红着,铁锅盖边沿噗噗地冒着白气。屋里暖烘烘的,和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快进来,把门带上!”陈伯回头冲沈知闲招手,“站外头不嫌冷?冻出个好歹来,看你明儿个怎么上学。”
这是沈知闲房间里的浴室,不大,但比外面的澡房讲究多了。
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是沈知闲住进来后候从德国进口来翻修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可惜这会儿夜里看不清。地面铺着防滑的花砖,墙角立着一个白瓷的洗手池,水龙头擦得锃亮。最显眼的,是屋子正中的大浴桶,红松木的,比沈知闲的腰还高,甚至能装下他和大哥两个人。
那时候大哥说,小孩子身子骨嫩,不能去外头澡堂子瞎凑合,里头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冻着烫着都不行。
于是就把新楼二楼他房间旁边这间空房改了,装了热水管,砌了灶台,一年四季都能舒舒服服洗热水澡。
“别愣着,先把这身湿衣裳脱了!”陈伯提着一桶热水,颤巍巍往浴桶里倒,“袖子都结冰碴子了。”
热气腾腾的水倒进去,白雾弥漫开来。
“待会儿好好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泡完了,去给大少爷好好认个错,要诚心诚意地认,别耍你那点小聪明。大少爷什么看不出来?”
水放得差不多了,陈伯伸手试了试水温,点点头:“行了,下去吧。”
沈知闲光着身子站在浴桶边上,望着那腾腾往上冒的白气,小脸皱成一团。
他最怕这个,不知怎么的他就怕热水。别人泡澡是享受,他泡澡跟上刑似的,那水一沾皮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头皮发麻,心跳得咚咚的,恨不得从桶里跳出去跑了。
晚上睡觉他从来不肯好好穿衣裳。帅府的暖墙烧得足,屋里热烘烘的,他就光着身子往被窝里一钻,舒舒服服的。穿着衣服睡都睡不安稳。
“陈伯…”他扯着陈伯的袖子,仰起脸,那眼珠子黑漆漆的,里头汪着水,泪汪汪的,可怜巴巴的,“太烫了…能不能加点凉水?”
陈伯摇头:“那可不行。你这在外头冻了半天了,骨头缝里都是寒气,不泡透了,明儿个非病一场不可。”
沈知闲不死心,光着身子站在地上,晃着陈伯的袖子撒娇:“就加一点点…就一点点嘛…陈伯最好了…”
他一边晃,一边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往上瞟,那眼神,像一只讨食的小狗。
陈伯被他晃得没办法,正要开口哄两句,门从外面被打开。
沈知闲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大哥站在门口。
浴房里的灯光昏黄,从大哥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瞧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很,落在他身上,沉沉的。
沈知闲浑身一僵,连晃袖子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进去。”
两个字,声音平平的递过来。
沈知闲一句也不敢多说,松开陈伯的袖子,转过身,踩着凳子,乖乖把自己沉进热水里。
前一瞬还在撒娇耍赖,晃着陈伯的袖子不肯下去;这一瞬沈巍然仅仅两个字,就能让沈知闲乖得像只被拎住后脖颈的小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水烫得他头皮发麻,脚趾头蜷起来。可他不敢吭声,只把身子往下缩,缩到下巴颏都没进水里,露出一双眼睛往上瞟。
大哥还站在门口盯着他。
沈知闲对上那目光,心里一哆嗦,赶紧把眼睛垂下去,那水烫得他浑身发红,可他不敢喊烫,不敢动,就那么缩在桶里,老老实实地泡着。跟刚才那个撒娇耍赖的小东西,简直不是一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哥终于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了。沈知闲这才敢喘出一口大气。
沈知闲从浴桶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陈伯拿大毛巾把他裹起来,上上下下擦了一遍,沈知闲由着他摆弄,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待会儿怎么跟大哥认错,一会儿又想着那条捞上来的鱼后来去哪儿了。
回到屋里,床边已经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寝衣,沈知闲低头一看,那是大嫂亲手做的那件。
灰色的细棉布,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细密密的,兰花的叶子微微打着卷,像是被风吹动似的。
大嫂做这件衣裳,花了不少工夫,她白天不得闲,晚上就着灯绣,照顾沈知闲,像娘亲一样细致。
这件寝衣沈知闲平日里舍不得穿,挂在柜子里。后来大嫂催他,说再不穿该小了,他才肯拿出来。穿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的,动作轻轻的,怕扯着哪根线,怕弄脏了哪个角。
今儿个……
他望着那件寝衣,沉默了一会儿。
今儿个闯了这么大的祸,待会儿去大哥那儿,少不得要挨一顿收拾。戒尺落下来,没轻没重的,万一打在这件衣裳上,破了怎么办?
大嫂绣那朵兰花的时候,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回,他亲眼瞧见的。
沈知闲抿了抿嘴唇,把那件寝衣往旁边推了推,转身打开柜门,从里头翻出一件旧的套在身上,又套上棉拖鞋,那鞋底子厚厚的,里头絮着新棉花,暖和得很。
他踩进去,两只脚在里头拱了拱,把脚趾头伸直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头咯噔一下。
晨昏定省,是帅府的规矩。
早晚两趟,都得去长辈屋里请安,如今老帅不在了,长兄如父,他每天晚上都得去大哥书房里待一会儿,听大哥问几句功课,说几句教训。有时候功课背得好,大哥脸色好,还能讨块点心吃,背得不好,那就……
他不敢往下想。
今儿个这情形,点心是不用想了,能囫囵着从书房出来就烧高香。
可问题是,今天上学的时候,他光想着下晌去河边捞鱼的事,先生讲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学又疯跑了半天,现在让他去大哥跟前背功课……
沈知闲头皮一阵发麻。
他几步窜到书案前头,把书包拽过来,掏出今天用的那本《论语》。书页翻开,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抓不住。
“子曰……”他小声念叨着,“子曰……”
子曰了半天,什么都没子曰出来。
他急得额头上冒汗,把书凑到灯底下,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季氏……季氏将伐颛臾……”他拼命往脑子里塞,塞进去一个字,又漏出来俩字。
陈伯在外头催了一句:“小爷,快过去吧,再让大少爷等可就...”
沈知闲手一抖,书差点掉地上,陈伯后半句要说什么沈知闲已经猜到了。
他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又翻开,再看两眼。再合上,再深吸一口气。
可那些字就跟泥鳅似的,滑溜溜的,抓也抓不住。
外头陈伯又催了。
他心一横,他把书塞回去,推开门。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沈知闲站在门口,心扑通扑通跳。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再抬起来,又缩回去。
折腾了三回,他终于把心一横,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那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知闲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