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盼头

第171章 盼头

沈浩轩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沙发那边。

沈知闲趴在沙发扶手上,裤子褪到膝盖弯,屁股蛋子露在外头,红一道紫一道的,肿得老高,楞子摞着楞子。那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摁住的小猫,动也不敢动。

听见动静,他艰难地扭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张小脸上糊满了眼泪,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一双眼珠子泡在泪里,黑是黑白是白,可怜见儿的。

他看见沈浩轩进来,像望见了救命稻草,嘴巴一撇,那眼眶里兜了半天的泪,又全滚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的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沙发垫子上。

他想喊“二哥”,刚嘴张开了,却因为大哥在,又没敢出声。

他就那么瘪着嘴,掉着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沈浩轩,沈浩轩心里头那点火气,一下子就被浇灭了。

那眼神,又让他想起这小东西刚回家的时候的样子,怯生生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跟在大哥后头,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有一回吃饭,沈浩轩嗓门大了点儿,吓得他筷子都掉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那时候沈浩轩还跟大哥嘀咕:这小老三也太胆小了,将来怎么撑得起场面?

如今倒好。

这才过了多久?胆子是养肥了,皮也养厚了,成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淘得没边儿了。今儿个这出,他自己疯跑出去不回家,让警卫队满城找,回来挨打,活该。

沈浩轩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这回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兔崽子,让他长长记性。

可这会儿,看着那屁股上红一道紫一道的楞子,大哥这手有多重,他自己也不是没体会过。又有点不忍心了。

“哼。”

沈浩轩脸上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板着脸,往屋里走了两步。

“大哥还是打得太轻。”他故意把嗓门放大,“你这小兔崽子,就得好好教育,要不然记不住!”

话音刚落,沈知闲“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书案那边传来大哥的怒喝:

“还有脸哭?书背得怎么样了?”

沈知闲浑身一僵,赶紧把脸埋回去,死死盯着面前那本《论语》。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个也抓不住。他拼命想看清,可眼眶里全是泪,什么都是糊的。

他还没开口,鼻子一酸,眼泪又扑落落掉下来,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呜呜……”他抽抽搭搭的,话都说不利索,“还……还没……”

沈浩轩站在那儿,看着大哥那张脸,沉得像腊月的天,一点缓和的迹象都没有。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知道大哥这是还没消气。背书就是个由头,待会儿小老三只怕还得接着挨。

再沈浩轩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得想个法子把这小东西捞出去,要不然今晚非得给大哥打坏了不可。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着地板,一下一下往这边来。

宋清韵站在门口,目光往屋里一扫,便知道这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她笑了笑,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什么事都没看见似的,“你们三兄弟都在这儿呢。”

说着,她手里拿着张大红的请柬,跨进门来,不慌不忙地走到书案前头,把那张请柬往沈巍然手边一放。

“韩府派人送来的。韩府的请柬...比往年早了三天,发得也广。满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怕是都收到了。”

沈巍然低头看了一眼那请柬,没说话。

宋清韵又笑了笑,目光往沙发那边扫了一下,又看了沈浩轩一眼。那一眼轻轻的,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沈浩轩心里头一亮。他赶紧上前一步,抢在沈巍然开口之前:

“大哥,这事儿要紧,您先和大嫂商量着。”他说,一边说一边往沙发那边挪,“小弟我先带回去,好好教育教育。您放心,交给我了,我一定让他好好长记性!”

沈浩轩心里头发虚,脸上却镇定得很,也不等沈巍然开口,几步跨到沙发边上,一把将沈知闲从扶手上捞起来。顺手他把沈知闲裤子往上一提,系好带子,然后捏住他的后脖颈,像拎小猫似的,拎着就往外走。

沈知闲被他拎着,两条小腿在地上拖着,愣愣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那张红请柬,正低头看着,瞧不出什么表情。

门板刚合上,沈浩轩就扯着嗓子嚷开了,那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条走廊都听见:

“小兔崽子,看我回去不把你裤子扒了,按在床上好好给你上上规矩!让你也知道知道,什么叫二哥的手段!”

他一边嚷,一边捏着沈知闲的后脖颈,大步流星往外走。那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去,在书房里回荡着,生怕里头那个人听不见似的。

沈浩轩那咋咋呼呼的嚷声渐渐远了,书房里静下来。

沈巍然站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那张大红请柬,低着头看。

那请柬烫着金边,印着暗纹,是大红洒金的笺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封面上写着“杨府老太爷七秩寿诞”,落款是韩靖邦的亲笔,那字遒劲有力,是韩靖邦一贯的笔风。

可规制不对。

他翻开来,目光在那些字上扫过,又合上了。

这种大红洒金笺,是帅府才用的。

往年父亲在世时,逢年过节、宴请宾客,发出去的请柬都是这个样式,这个尺寸,这个纸。底下的将领们、省里的官员们,没人敢用这个。

可如今,韩靖邦用了。

这不是请柬。

是投石问路。

宋清韵站在书案前头,轻声开口:

“今儿个我走了几家,那些太太们话里话外,都在说这事。”她顿了顿,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拉家常似的。

“关内来的代表、日本领事馆的人,还有……几个师旅长,都收到了。”

沈巍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请柬放回桌上,搁在手边,笑了一下。

“大姐,你是怕我去?还是怕我不去?”

宋清韵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屋里只有墙上的自鸣钟在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的。

“我怕你去了之后……”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回不来。”

沈巍然看着她没答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北新城,一片灰蒙蒙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屋顶上的积雪压得厚厚的,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白光。那是冬天,是北方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冬天。

他背对着宋清韵,声音很轻:

“不去,是我不给他面子。去了,是他不给我面子。”

他顿了顿。

“现在...横竖都是输。”

窗外有风吹过,檐下的冰溜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拿小锤子轻轻敲着。

“输得体面一点,”他说,“总比输得难看好。”

宋清韵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松,像一杆枪,像什么都压不垮的铁打的桩子。

这么多年了,她见过他无数次站在窗前,永远是这副模样,肩背绷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着,望着外头那些她看不懂的夜色。

可她知道,那不是压不垮。是累了,疼了,也不吭声。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少爷,还在花天酒地、斗鸡走狗,他已经扛着这偌大的北三省,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敢错。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别一个人扛着,还有我呢。

她想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想说,你撑不住了也没关系,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他不需要那些话。他需要的,是有人替他稳住后院,是有人替他走动人情,是有人在他累极了的时候,替他掖一掖被角,然后安安静静地走开,不打扰他。

宋清韵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却也只是轻轻的一句:

“怀安,你...早点歇着。”

门开了,又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沈巍然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夜色,很久很久。

沈知闲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像有一团小火在烧。

二哥刚才给他抹了药,那膏子凉丝丝的,涂上去的时候舒服了一会儿,可这会儿药劲儿过了,那疼又泛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小针轻轻扎着,扎完了还拧一下。

他不敢翻身,也不敢吭声,就那么趴着,把被子拱起一个小小的包。那包在月光底下鼓鼓囊囊的,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蜗牛。

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冷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屋里静得很,只有墙上的自鸣钟在走。

沈知闲睁着眼睛,望着那一片月光发呆。

屁股疼归疼,可他心里头,却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盼头。

大哥有个规矩,打了人,夜里是要过来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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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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