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尘埃落定

第200章 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一只皮球从花厅门口滚了进来,沿着青砖地面骨碌碌地滚过来,滚过门槛,滚过桌腿,不偏不倚,正好碰在韩靖邦的靴尖上,轻轻弹了一下,停住了。

花厅里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沈知闲一头扎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追着那只球跑了一路。

他弯着腰,跑到韩靖邦脚边,蹲下去捡球,嘴里还嘟囔着:“可算逮着你了,看你还往哪儿跑...”

他蹲下去的时候,身子往前一倾,脑袋正好磕在韩靖邦腰侧。

那一下不重,沈知闲偏了偏头,拿手摸了摸方才磕着的地方,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隔着军装大衣的料子,棱角分明,轮廓清晰。

他抬起头,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问了一句:“韩叔,这是什么东西呀?怎么这么硬,磕得我脑门疼。”

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冻住了。

韩靖邦的笑容僵在脸上,只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长辈模样。

他笑了笑,伸手探进大衣内侧,慢悠悠地抽出一样东西来,搁在桌上。

是一把勃朗宁手枪。

“啪”的一声,金属磕着硬木桌面,在安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枪身乌黑发亮,黑洞洞的枪口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不偏不倚,正对着沈巍然的方向。

花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知闲像是没觉察出这气氛的异样,伸出手指摸了摸枪身,又摸了摸枪管,回头看了沈巍然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羡慕:“韩叔这把枪比我大哥那把好多了。大哥那把又沉又笨,这把小巧,还亮。”

沈巍然沉下脸:“知闲,不得无礼。”

沈知闲被这一声训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把手缩回去。

韩靖邦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份文件往沈巍然面前推了推。

“巍然,”他说,声音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可那春风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腊月的寒风还冷,“孩子嘛,总有不听话的时候。你当大哥的,总不能真把他怎么着。可有些事,光哄是不行的,得有个规矩,有个说法。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着,目光从沈知闲身上收回来,落在沈巍然脸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

他指尖点着最后一页那个空白的签名处。

“孩子慢慢教,有些事,你拖得起,北三省拖不起。签了吧,签了大家都省心。”

沈巍然看着面前那支笔,又看了看那份文件。

文件摊开着,最后一页那个空白处像一张嘴,张着,等着他往里头填东西。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笔。笔杆冰凉,触到指尖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文件,找到最后一页那个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韩靖邦看着那个名字落下去,脸上的笑意终于透了底,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模样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好酒,又像是在品一桩酝酿了许久的妙事。

“这就对了嘛。”他放下酒杯,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那份文件。

沈知闲还站在那儿,手里抱着皮球,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桌上那把枪。

韩靖邦的手伸向文件的时候,沈知闲的手也伸了出去,摸上了那把枪的枪柄,像是握着一件稀罕的玩具,指尖在枪柄的纹路上轻轻蹭了蹭,舍不得松开。

沈巍然坐在那里,脸色铁青,正要开口训斥,韩靖邦已经笑了。那笑声透着一种志得意满之后的慷慨,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心情正好,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了三分。

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宽厚:“一把枪而已,孩子喜欢就拿着玩吧。”

说着,他侧过脸来,目光落在沈知闲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赏赐,不心疼,也不在意。

“回头小知闲去我那儿,”他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知闲的头顶,“我那儿还有更好的,勃朗宁、毛瑟、柯尔特,韩叔那儿的好东西,多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文件已经签了,字已经落了,他此刻的心情好得很,反正这北三省,从今往后,也不是他沈家一家的了。

韩靖邦拿起文件,仔细地折好,揣进大衣内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妥了,转身往外走。

常宝坤跟在后头,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连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韩靖邦走到花厅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瓷杯落地的,清脆,尖锐,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着的空气。

韩靖邦猛地回过头。

屏风后面,三个人影闪了出来。动作极快,像是从黑暗中凭空生长出来的,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

沈浩轩冲在最前面,一身黑色便装,手里握着消音手枪,枪口压得很低,直奔韩靖邦而去。他身后的两个人动作如出一辙,一个扑向常宝坤,一个封住了花厅侧面的通道。

沈巍然坐在桌边,端起桌上那半杯残酒,慢慢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凉得发苦,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韩叔,常叔,”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巍然送送两位叔叔。”

韩靖邦的手还没来得及从门把手上收回来。常宝坤的笑还僵在脸上,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噗。噗。

两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酒瓶的木塞被轻轻拔出来。

那声音轻到几乎被炭盆里炭火的噼啪声盖了过去,轻到像是这个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韩靖邦的身子僵住了。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花厅的灯光,可那光已经照不进去了。他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歪下去,像一堵年久失修的墙,终于撑不住了,无声无息地坍塌。

两个人倒在花厅门口。一个面朝下,一个仰面朝天。到死,他们都没来得及想明白,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浩轩握着枪的手垂在身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门口那两具倒伏的身体上,谁也没有想起,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直到又一声轻响,桌上的一盏酒杯被沈知闲碰倒,酒水洒了一地,洇进青砖的缝隙里,和着血,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

沈知闲还站在桌边,脸白得像纸,可他没有出声。

沈巍然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从沈知闲手里把那把枪拿过来,轻轻搁在桌上。另一只手伸到沈知闲的腋下,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揽进怀里把沈知闲抱起来,将他整个人裹进自己的大衣里。

沈知闲的脸埋在沈巍然的颈窝里,死死地攥着沈巍然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走。

他迈步走出花厅,经过那两具身体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低垂,只是那么直直地走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经过沈浩轩身侧,他侧了侧脸说:“去请老叔来帅府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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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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