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投鼠忌器
自打韩靖邦进门那时候,沈巍然的目光便不经意地扫过了他腰侧。
军装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身墨绿色的将官呢制服,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可就在武装带上方,大衣的缝隙之间,鼓出来一块…
沈巍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枪。
进帅府大门有例行检查,所有来客的配枪一律要交到门岗处。
韩靖邦素来带双枪,这是北军老人人都知道的事。
今日他大约交了一把,门岗上的人或是没细查,或是压根不知他这个老习惯,便稀里糊涂地放了行。
可他腰侧那鼓出来的一块,分明就是第二把。
韩靖邦也定是有所防备。
屏风后面,沈浩轩和他的兵正等着他摔杯。只要杯子落地,三个人冲出来,三把枪同时开火,韩靖邦和常宝坤就会倒在血泊里。
可万一呢?
沈巍然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酒杯,又松开了。
沈浩轩他们用的是消音手枪,但韩靖邦一定不是。
万一没有打中?万一韩靖邦在倒下去之前拔出了枪…
万一枪声惊动了帅府外面的人…韩靖邦的卫队就等在街对面的茶楼里,听见枪响,他们会怎样?是冲进来,还是回去报信?不管怎样,今夜过后,北三省的天就得塌下一半。
他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东京的课堂里坐过,关东军的宴席上吃过。日本人那边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今夜若杀不死他,让他跑了,那便等于亲手把他推进了关东军的怀里。
到那时候,日本人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北三省的亲日派领袖被逼得走投无路,来投靠皇军了。
这不是沈巍然逼他反,是什么?
还有那些老派将领呢?胡占魁、周景林、刘德山,那些跟着父亲打江山的人。今夜若让韩靖邦跑了,明天他就会挨个找上门去,说沈巍然要杀他,说沈巍然容不下老臣。那些人会怎么想?
还有府里的人。真要动了手,不管伤了谁,他这辈子都过不去。
可这已经是他最不放在心上的顾虑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半杯残酒,脑子里却像有千军万马碾过。
他想了这么多,想得脑袋都要炸了,可时间不过才过去一瞬。
他不敢赌。
沈浩轩手里拿着枪,韩靖邦腰里也别着枪。两边同时拔枪,差的就是那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够一颗子弹穿过一个人的胸膛,也够另一颗子弹飞向另一个人。
这一次要是做不到一击毙命,那便不做。再拖一拖,拖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是现在。
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像磐石,可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笑了一下,把酒杯举起来。
“韩叔,常叔,”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巍然敬两位叔叔一杯。这些年,两位叔叔替北军操心,替巍然分忧,巍然心里都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里是晚辈对长辈的谦恭。
“关东军虎视眈眈,日本人步步紧逼,北三省内外交困,正是用人之际。巍然年轻,许多事不懂,还要靠两位叔叔帮衬。”
“铁路的事,巍然不是不想办,是想办得稳妥些。如今日本人在南满铁路虎视眈眈,咱们自己先把路权分了,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两位叔叔都是跟着家父打过天下的老人,家父在世时常说,韩叔是帅才,常叔是将才,有两位在,北军的江山就倒不了。巍然不才,只想守住家父留下的这份家业,保北三省三千万父老一个太平。只要两位叔叔肯助巍然一臂之力,巍然可以向江宁政府请命,为两位叔叔谋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权柄。韩叔可以兼任东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常叔的省长一职巍然也敢担保。”
他这一番话,说得恳切低徊,低到让人几乎忘了他是北三省的主人。
他微微欠着身,酒杯举在齐眉的高度,像是在跟两位长辈禀报什么家务事,而不是在谈关乎一省命脉的军国大计。
“行了行了。”
常宝坤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沈巍然身边,一把拍在沈巍然的胳膊上,力道不重,却带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随意,像拍一个子侄,又像是在拍一个不太懂事的小辈。
“小胜子啊,不是当叔的说你,”他笑着,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酒气,几分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你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磨叽了。铁路那点事,多大个事儿?你韩叔都替你琢磨好了,你签个字就完了,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似的。”
他说着,又拍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更重,沈巍然端着酒杯的手被拍得一歪,杯中酒泼出来大半,洒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顺着桌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沈巍然的手僵在半空中,酒杯还举着,可杯里的酒已经没剩下几滴了。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洒了的酒渍上,停了一瞬。
常宝坤浑然不觉,还在说着什么,什么“年轻人不要太犟”“你韩叔是为你好”之类的话,絮絮叨叨的,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
沈巍然慢慢把酒杯放下,拿起桌上的餐巾,擦着手上的酒渍,每一根手指都擦过了,才把餐巾叠好,搁在桌上。
“韩叔,常叔,”他说,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像是方才那杯洒了的酒根本不算什么。
“花厅里没有笔,容巍然明日签好了再给两位叔叔送去。”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
韩靖邦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把酒杯搁下,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了什么天真的话。然后从皮包里抽出一支笔,轻轻搁在桌上。
“笔,我给司令备好了。”韩靖邦说,声音淡淡的,“司令签了,大家都省事。”
沈巍然看着面前那支笔。笔杆乌黑发亮,映着头顶的灯光。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崩裂的声音,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暗处打着节拍。
桌上的鱼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升起来,在灯光里袅袅地散开,很快就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沈巍然一时间进退两难。
笔在那里,文件在那里,韩靖邦的目光也在那里。不签,今夜过不去;签了,从此北三省的命脉便不在自己手里。他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沼,往前是陷,往后也是陷,连站着不动都在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只皮球从花厅门口滚了进来,沿着青砖地面骨碌碌地滚到韩靖邦脚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靴子,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