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箭在弦上
沈巍然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拖进了沈知闲的小房间。
房间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正旺,沈知闲松开他的手,跑到床头的柜子前,踮着脚尖,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抽屉拉开来,塞回去,又拉开另一个。书本、弹弓、玻璃弹珠、几张皱巴巴的烟画,哗啦啦地往下掉。
“哪儿去了……”他嘴里嘟囔着,把枕头掀开,又把手伸进被褥底下摸了摸。终于,摸出一枚银元,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献宝似的举到沈巍然面前。
那银元擦得锃亮,在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沈知闲说,这是他朋友给他的,他舍不得花,一直压在床底下。
沈巍然接过来,在指间翻了个面,银元发出一声轻响,清清脆脆。
沈知闲仰着脸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大哥你心里想好那件事,人头朝上就是做,字朝上就是不做。”
说完他把银元往上一抛。银元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板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倒下去。两个人同时低头。
人头朝上。
沈知闲捡起来。
第二回,还是人头。
第三回,依然是。
沈知闲的眼睛亮了起来,把银元塞进沈巍然手里,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大哥你看,老天爷都说了,该做!”
沈巍然捏着那枚银元,没有还给他。
他自己又抛了一次。银元落在地上,转了又转,最后倒下去。
人头。再抛,人头。再抛,还是人头。他抛了七八回,每一回都是人头。
那枚银元像是被什么力量牵着,固执地、不肯更改地,一次又一次地把那张脸朝上亮出来。
沈巍然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枚银元,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银元放回沈知闲的枕头底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轻,落在他头顶上,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小宝儿自己玩吧。”沈巍然说,声音变得温柔许多,可沈知闲听不出来,“今天家里人多,别出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沈知闲站在房间里,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沈巍然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摇了摇手柄。
电话那头接通了,是卫队旅的值班室。
“我是沈巍然。叫沈浩轩听电话。”
等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沈浩轩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大哥?出什么事了?”
“你从旅部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回来,”沈巍然的声音压得很低,,“要嘴严靠得住的。别走正门,从后街绕过来,别让人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沈浩轩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巍然把听筒搁下。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走廊里传来丫鬟们走动的声音,宋清韵在楼下吩咐着晚饭的菜式,声音温温婉婉的,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听不真切,只有几个字飘上来。
“萝卜炖了没有啊?知闲爱喝那个汤。”
沈巍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裹着雪花,扑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茫茫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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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城东开过来,碾过积雪的街道。
常宝坤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哈欠,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
“妈了个巴子的,大晚上的跑一趟。别又白折腾,上回那小子说‘再想想’,想了好几天了,想出个屁来了?”
韩靖邦坐在旁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常宝坤斜了他一眼,自顾自往下说:“你说小胜子那小子,现在跟江宁那个林正青打得火热,一天到晚电报来电报去,眼里还有咱们这些老弟兄?他爹在世的时候,咱们替他爹卖命,他爹走了,他倒好,转头就跟外人亲热上了。”
“他能翻出什么浪来?”韩靖邦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不屑:“毛还没长齐的娃娃,他跟你常老哥比,那可差得远呢。他爹在的时候,那是真虎,一声令下,三军齐动,谁不服气?这小子,想干大事,可他不懂,这北三省的天,不是靠几封电报、几面旗就能撑起来的。一腔热血?那玩意儿顶什么用?”
韩靖邦和常宝坤的汽车驶入帅府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车门打开,韩靖邦先下来,整了整貂皮领子,不紧不慢地站定。常宝坤从另一边钻出来,反手摔上车门,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粗暴,像是一记闷雷。
“他娘的,这鬼天气,比那山寨风口还冷。”常宝坤缩了缩脖子,把棉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穿着一件灰鼠皮的袍子,外头套着黑缎马褂,可那穿戴在他身上总有些不对劲,像是偷来的,怎么都穿不出个人样。
他紧走两步赶上韩靖邦,压低了声音,话里头带着几分不耐烦,“韩哥,你说今晚能成不?这要是再生变故...”
韩靖邦脚步未停,负着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今晚就把这套东西签了。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我韩靖邦在这地面上混了三十年,还治不了一个毛头小子?”
常宝坤听了,脸上那层愁云散了,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韩哥说得是。那小子,也就是老帅的种,不然谁拿他当回事?”
韩靖邦没再接话,转身迈步进了帅府。
花厅里已经备好了酒菜。沈巍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外头罩着同色的马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一柄立在鞘中的剑。
见韩靖邦和常宝坤进来,他往前迎了两步,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韩叔,常叔,路上冷,快进来坐。”
“巍然啊,你太客气了。”
韩靖邦点点头,大步跨进去。
“应该的。”沈巍然侧身让开路,手往花厅里一引,“两位叔叔赏光,巍然求之不得。天冷,备了几杯薄酒,给两位叔叔暖暖身子。”
常宝坤跟在后头,目光扫了一圈花厅,炭火烧得旺,桌上摆着几碟小菜,酒壶温着,热气袅袅。
他心里哼了一声:架势倒摆得足。
三个人进了花厅。
沈巍然将韩靖邦让到上座,常宝坤坐在客位,自己在下首相陪。
桌上摆着四冷四热,中间一锅炖得奶白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巍然端起酒壶,姿态放得很低,先给韩靖邦斟满,又给常宝坤斟上,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上好的汾酒,倒在杯里,清亮亮的,酒香散开来,混着炭盆里红罗炭的暖意,花厅里便有了几分融融的暖意。
沈巍然端起酒杯,刚要开口说几句祝酒的话,被常宝坤打断。
“小胜子啊,不是当叔的说你,”常宝坤笑着,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
“你说你这娃娃,什么都好,就是太磨叽了。铁路那点事,多大个事儿?叔们都替你琢磨好了,你签个字就完了,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似的。”
沈巍然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做声。
其实下午时候,他已经安排好了。
此刻沈浩轩带着两个卫队旅的亲兵,就等在屏风后面。
三个人屏息敛气,手按在枪柄上,等着花厅里那一声摔杯的暗号。
只要沈巍然手里的酒杯往地上一摔,他就带着人冲出去,两枪毙命,干净利落,绝不给这两个老东西任何反应的机会。
可现在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