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不闻有其王
沈巍然忽然把笔搁下了。
笔杆落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在文件边缘停住。那声响不大,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从办公桌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书架前,再从书架前走回办公桌前。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一颗被堵在胸腔里的心跳不出来,只能在原地来回地撞。
他不是不能低头。
这些年,他低过的头还少吗?在父亲灵前,对着那些虎视眈眈的老臣,他低了头。
在会议桌上,对着咄咄逼人的旧派,他低了头。
在韩老太爷的寿宴上,对着满堂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跪下去,叩了三个头。
只要能让这些人满意,只要能让北三省稳下来,他沈巍然有什么不能做的?面子,他早就放下了。尊严,他也可以不要。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们要的是铁路,是路权,是北三省的命脉。他们要的是他父亲拿命换来的东西,是四十万将士用血肉守住的东西,是这片土地上三千万父老赖以活命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不能让。一步都不能让。
他停住脚步,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冷峻、疲倦、带着一层薄薄的霜意。
窗外是北新城的街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屋顶,远处澜沧江冻成了一条白带子,横在天边,看不见尽头。
他越是想,脑子越乱。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韩靖邦的、常宝坤的、密报上的,一句一句的,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赶也赶不走。
“铁路的事,不能再拖了。”
“巍然,你年轻,有些事不懂。”
“韩靖邦若掌控路权,则北三省门户,不战自开。”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刻上去的,怎么也揉不平。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拿起大衣,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副官不知道去了哪里,参谋们也都散了。
他一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说着什么。
走出司令部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人一激灵,可脑子却忽然清醒了些。
他沿着街边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着。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缩在墙角,揣着手,嘴里哈着白气。远处传来学堂的钟声,当当当的,清脆悠远,在寒风里打着旋,飘到半空中便散了。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条巷口。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北新城公立第一小学堂”。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门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雀儿,吵得人头疼,可听着听着,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竟松快了些。
门开了。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有的被接走了,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走了,有的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等着家里人来接。人群散尽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沈知闲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头罩着件青色的对襟小袄,领口镶着一圈兔毛,毛茸茸的,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
他背着书包,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像是心里在想着什么,没看路,差点踩空了一级。
“知闲。”
沈知闲抬起头,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哥!”他小跑着过来,跑到跟前又站住了,仰着脸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惊喜,几分不敢相信,“大哥怎么来了?”
“路过。”沈巍然说,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正好看见你放学,接你一道回去。”
沈知闲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了弯,那弯弯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他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到沈巍然身侧。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沈巍然的肩头,落在沈知闲的睫毛上。沈知闲眨了一下眼睛,雪花化成了水珠,挂在他的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今天学了什么?”沈巍然问。
“《史记》。”沈知闲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穰侯列传。”
沈巍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沈知闲正低着头,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先生说,穰侯是秦国的老臣,功高盖主,权倾朝野。秦昭王想亲政,可穰侯把持着朝政不放,昭王没办法,只好…只好把他赶出咸阳,勒令他回自己的封地。”
沈巍然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知闲没注意到,又踢了一脚石子,石子滚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路边,陷进雪堆里,不动了。
雪花落在沈巍然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看向沈知闲,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雪压着的屋檐,积雪太厚了,瓦片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穰侯。功高震主,权倾朝野。昭王亲政,穰侯被逐。这是史书上写的,干干净净的,连血都不见一滴。
可他知道,那些被逐出咸阳的辎车后面,跟着的是刀斧手,是鸩酒,是白绫。
他想起那份摊在桌上的文件,想起那个等着他签名的空白处。
他不签,韩靖邦会怎样?他签了,韩靖邦又会怎样?
签了,他是穰侯,被逐出咸阳的那个;不签,他还是穰侯,逼着昭王不得不动手的那个。
横竖都是同一个结局,只是那结局来早与来晚的区别罢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的像这雪地上的一道痕,风吹一吹就散了。
“先生还讲了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
沈知闲想了想,说:“先生还说,范雎后来对昭王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沈巍然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单,不闻其有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泾阳、华阳,不闻其有王。’”
不闻其有王。
这四个字像一把锥子,一直扎到沈巍然心口最深处。
沈巍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握着沈知闲手腕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沈知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敢吭声。
过了片刻,沈巍然松开手,把手收回去,揣进大衣口袋里。
“走吧。”他说,“回家。”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房屋、树木、街道,都融进了那片白色里,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墙。
回到帅府,沈知闲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了沈巍然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端详什么。
“大哥,”他问,“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沈巍然正在解大衣的扣子,闻言手指顿了顿,没说话。
沈知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那双沾了雪的小棉鞋,声音轻轻的:“我看大哥眉心里有条竖纹,大哥不高兴的时候,那里就会有。”
沈巍然愣了一下,伸出手,不自觉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沈知闲,两个人,一个冷峻,一个清澈。
“大哥有件事,拿不定主意。”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沈知闲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大哥会跟自己说这些。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大哥拿不定主意,就问问老天爷。我娘教过我一招。”他说完,拉着沈巍然的手就往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