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悬而不决

第196章 悬而不决

司令部。

沈巍然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关东军演习通报,目光却落在那张摊开的军用地图上。

地图上,几条铁路线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像血管一样贯穿北三省全境,那是他的血脉,是四十万北军将士的命脉。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通报。

在司令部里,敢不敲门就进来的人不多,韩靖邦是其中一个。

沈巍然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

“韩叔,常叔,有事?”

他不动声色地把通报扣过去,目光从韩靖邦脸上扫到常宝坤脸上,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又像是来宣判的。

韩靖邦没答话,径直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推过来。

“巍然,你看看这个。铁路的事,不能再拖了。”

沈巍然低头。

还是那份《北三省铁路督办公署组织大纲》。

纸张簇新,墨迹端端正正,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经替他做好了所有决定,只等他签个名、盖个章。

他把文件从头看到尾,看完,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红罗炭爆了一声轻响,啪的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处打了个响指。

常宝坤先沉不住气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几分硬邦邦的力道。

“司令,日本人步步紧逼,南满铁路在他们手里,咱们的货什么时候运、运什么、运多少,都得看人家的脸色。铁路不统一,处处受制。这事我和常老兄琢磨了半年,方案都拟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沈巍然抬起头,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笃定的光,那光沈巍然见过,在韩老太爷寿宴的正厅里,在日本关东军参谋部的军官脸上,在每一个等着看他笑话、等着他栽跟头的人眼里。

那光是算准了你不敢翻脸,算准了你离不开他们,算准了你只能乖乖签字。

常宝坤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梗着脖子,把话说完了。

“此事...”沈巍然放下文件,声音尽量平稳,“涉及甚广,是否该从长计议?”

韩靖邦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沈巍然,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最让人不舒服。

那目光像一盆温水,不烫不凉,可你知道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你看见的要深得多。

常宝坤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带着几分不耐烦:“司令,不是我说,铁路的事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回来你都是从长计议,涉及甚广...日本人那边虎视眈眈,咱们这边自己还扯皮,这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看了韩靖邦一眼,像是得了什么暗示,又往前凑了半步。

“再说了,司令,有些事我们老弟兄本不想说,可话到嘴边了,也不能不吭声。”

沈巍然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着他。

常宝坤清了清嗓子:“司令往秘书处安插人,我们管不着。可你安插的是谁?林正青的表外甥女。这丫头来北新城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清楚,我们心里也清楚。说是见习,说白了不就是个眼线?我们这些老弟兄,跟着老帅打江山的时候,她还在她娘怀里吃奶呢!如今倒好,林正青的人倒骑到我们头上来了,司令部里的一举一动,怕是从此都瞒不过江宁那边了吧?”

他目光在沈巍然脸上剜了一下,话里头带上了几分火气:“司令,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你眼里是不是还赶不上一个黄毛丫头?你信不过我们,倒信得过林正青的人?这司令部,到底还是不是北三省的司令部?”

他越说越气,声音虽压着,可那话里的分量,一句比一句重,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往沈巍然面前堆。

他说得粗,话糙理不糙。沈巍然听着,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知道这话不是常宝坤一个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借他的嘴说出来。

韩靖邦终于开口了:“巍然,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心。易帜之后,你的心是不是也随着那面旗,飘到江宁去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人心里发紧。

沈巍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军营的号声,低低沉沉的,在寒风里打着旋,飘到窗根底下便散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韩叔这话,巍然担不起。”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扶了扶,指腹触到纸面,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一座山。

“只是不知,这督办公署,归谁管?”

韩靖邦语气漫不经心:“自然是归北三省边防军司令公署。但日常事务,由宝坤全权处理。魏然你放心,不会出乱子。”

归司令公署?沈巍然心里冷笑。

归谁管,不归谁管,他心里没数吗?

常宝坤是韩靖邦的人,铁路到了常宝坤手里,就是到了韩靖邦手里。到了韩靖邦手里,就是到了……

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上周,他收到一份密报。密报上说,韩靖邦的亲信,正在和日本商社秘密接触。

谈的不是别的,正是铁路。

南满铁路的运力饱和,日本人有货出不来,韩靖邦要做的,是用中国人的铁路,替日本人运货。

运的要是棉花、布匹还好,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们要运的是军需。

他当时不信。现在,他看着这份文件,忽然信了。

“容我再想想。”他说。

常宝坤脸色一沉正要说话,韩靖邦抬起手,制止了常宝坤。

他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那笑容沈巍然太熟悉了,他出现在所有他被当作“小胜子”而不是“司令”的场合。

“魏然啊,你年轻,有些事不懂。我们做叔叔的,还能害你不成?”

叔叔。

沈巍然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父亲在的时候,韩靖邦叫他“巍然”,叫得客客气气。

父亲不在了,他就成了“小胜子”。

现在,他又成了“巍然”。

不是因为他长大了,是因为需要他签字了。

他想起那份密报。想起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日期、车次。想起上面写着的一句话。

“韩靖邦若掌控路权,则北三省门户,不战自开。”

他把文件合上。

“好,韩叔说得是。”他笑了笑,“这事我再看看,晚饭后给你们答复。”

韩靖邦和常宝坤对视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巍然的笑容没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份文件的封面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白山台的那声爆炸,想起火车残骸里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想起自己跪在灵堂前,一遍一遍地磕头,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发誓:这个仇,我替你报。

可如今呢?他连自己的铁路都快保不住了。

他低下头,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着一片,等着他签字。

笔就搁在右手边,铜笔帽锃亮,在光里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一片空白,盯了很久,手指攥着笔杆,攥得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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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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