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扫帚疙瘩
宋清韵披着一件外衫匆匆跑下来,脸上挂着几分焦急。
她奔到前厅,一眼望见这副光景,脚步不由得一顿,柔声劝道:“怀安,小弟还小,有话好好说便是,当着这许多人……”
沈巍然抬起眼,朝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三九天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宋清韵的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嘴唇翕动了几回,到底没敢再往下说。
沈巍然从旁边吓傻了的丫鬟手里抽过扫帚,在掌心里掂了掂,不紧不慢地走到沈知闲身后。
沈知闲趴在桌上,觉着大哥走近了,浑身筛糠似地抖。
他忍不住扭过头去,一眼瞥见大哥手里攥着的那把笤帚。
平日里扫院子的物件,如今竟被握在大哥手中,当了家法的器具。
他脸上顿时烧得厉害,比见了书房的戒尺、祠堂的藤杖还要羞上十分。那些东西好歹是正经训诫子弟的,这笤帚算什么呢?
如今被按在这前厅的桌案上,当着卫兵的面,褪了裤子,要用那腌臜物事来打。
这哪里是训诫子弟,分明是打牲口、打奴才的法子。
他顾着脸面,眼泪却早把衣袖洇湿了一大片,他嘴里含混地喊着:“大哥…大哥…你要做什么……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大哥求求你……别……”
那“别”字拖得长长的,尾音颤巍巍地往下坠,末了化作一声低低的抽噎。
沈巍然低声道:“你若想招惹更多人来看你挨打,尽管扯着嗓子喊。”
正厅里的动静果然招了不少好奇的下人探头探脑地张望。
廊柱后面、门帘子旁边,影影绰绰地晃着几颗脑袋,眼睛滴溜溜地往这边瞟。
沈知闲踢着腿拼命地挣,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踢。
可他整个人被按在那张紫檀木茶桌上,上半身死死贴着桌面,屁股悬在桌沿外头,使不上半点力气。
他两只手被拉到身前按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胡乱扒拉,却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两个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和肩胛,纹丝不动。
十二岁的孩子,细胳膊细腿的,被按成这副弯腰撅腚的模样,浑身的力气都散了架,又怎么挣得脱?
他越是用力,越觉得那两只手如山一般压下来,把他的挣扎碾得粉碎。
宋清韵见沈巍然今日是真动了怒,一时也慌了神,连忙转过身去,对着前厅里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丫鬟仆役连连挥手:
“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许在这里围着。”
丫鬟仆人们如鸟兽散,细碎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转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前厅里静下来,只剩下沈巍然、宋清韵、沈知闲,和那两个按着人的卫兵。
空气像是凝住了。
沈巍然将扫帚柄在手里转了半圈,试了试分量。
“啪——”
扫帚柄落下来,结结实实地抽在肉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开来,像暗夜里有人猛地甩了一记响鞭。
沈知闲的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身子在桌上猛地弹了一下,又被卫兵不声不响地按了回去。
“啪!啪!”
又是两下。不紧不慢,一下是一下,每一下都落在实处。
沈知闲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两只手在桌面上胡乱扒拉。
那笤帚打在皮肉上,声音脆亮,可沈巍然面上没有半分波澜,手下也不曾停歇,一下接着一下。
沈知闲的哭喊也好,求饶也好,挣动也好,在他眼里仿佛都不存在。
“大哥……呜……大哥……”沈知闲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只翻来覆去地喊着这两个字,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着嗓子。
沈巍然终于停了手,垂眼看了看桌上那小小的人。
沈知闲的裤子被褪到腿弯处,那两瓣皮肉原本白皙,此刻却一道一道的红痕交叠着肿起来。
有的地方已经连成了片,高高鼓起,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熟过了头的桃子,碰一碰就要破皮似的。
有几处笤帚枝梢扫过的地方,浮起细密的红点子,密密麻麻地看着格外触目。
小孩儿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样。
可那两只手还扒在桌沿上,指节攥得发白,一动也不敢动。沈巍然把手里的笤帚掂了掂,淡淡地说:“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答得好,少挨几下。答得不好…”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没说出口的半句,比说出来还叫人胆寒。
沈知闲拼命地点头,点得额角磕在桌面上也不觉得疼。
“小桃是怎么伤的?”
沈知闲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低低的抽噎。
他埋着脸,好半天才瓮声瓮气地吐出几个字:“是……是我打的。”
“用什么打的?”
“…大哥的勃朗宁。”
“方才问你,为什么不说?”
沈知闲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我害怕……”
沈巍然沉默了片刻。
沈知闲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可不敢哭出声,只敢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着。
“大哥问你,”沈巍然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是闲话家常,“大哥平日怎么说的?撒谎的孩子,该怎么办?”
沈知闲觉得脸上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已经十二岁了,翻过年就十三了,竟还被按在桌上,像训斥三两岁的蒙童一般问这种话。
可他偏偏就被按在这里。褪着裤子,趴在这张紫檀木茶桌上,身后站着大哥,手里还攥着那把笤帚。
他不答,那笤帚就不会停。
他答了,要亲口说出那话来,又比挨打还叫人难堪。
羞耻像一根针,从心口一直扎到嗓子眼。
他咬着唇,唇上咬出一排白印。
可他到底是不敢不答的。
大哥的脾气他晓得,问出口的话,若没有回音,那便不是再问一遍的事了。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大哥说……撒谎的孩子……要被……要被扒了裤子……没脸地打……”
“啪!”
笤帚又落下来,这一下比之前都重。沈知闲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耸,胸口撞在桌沿上,闷哼一声,随即变成压抑不住的嚎啕。
“大声答话!”沈巍然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雷,砸在前厅的空气里。
沈知闲浑身一哆嗦,哭声都断了一瞬。他拼命吸了一口气,声音打着颤,拔高了几分:“大哥说,撒谎的孩子,要、要被扒了裤子…没脸地打!呜呜……”
话音未落,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胡乱开枪,是一桩。”沈巍然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账本,“问你不认,是另一桩。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我平日是这么教你的?”
沈知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地喊着:“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
沈巍然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笤帚又掂了掂。
他顿了顿,手里的扫帚柄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两桩事,一桩十下。你认不认?”
沈知闲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整个人已经糊涂了。他抽噎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闲儿认,大哥…大哥教训的是…”
“自己数着。”
沈巍然看了他一眼,扫帚柄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沈知闲死死地闭着眼睛,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啪!”
扫帚落下来的那一刻,沈知闲到底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又尖又细的哭叫。
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羞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浑身都在抖,两条腿打着颤,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亮晶晶的水渍。
抽噎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地挤出一个字:“……一……”
宋清韵站在一旁,绞着手里的帕子,指尖都绞得发白了。她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十下打完,沈巍然将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撂,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他看也没再看桌上那人一眼,转过身便上楼去了。
前厅里静了一瞬。只剩下沈知闲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他仍趴在桌上,一动也不敢动。裤子还褪在腿弯处,露着那一片红肿交叠的皮肉,在紫檀木桌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宋清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喊了吓得躲在外面的小虎子进来背了沈知闲回房。
小虎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桌上拉起来。
沈知闲两条腿直打颤,裤子还挂在腿弯处,狼狈得不成样子。他自己伸手去拽,手也是抖的,拽了两下没拽上来,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