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五丈原
沈知闲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讨饶:“大哥快别说了…闲儿害怕…我不是也给小桃道歉了嘛…”
沈巍然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当然知道小弟道过歉了。
那天打完他以后,沈知闲红着眼睛,一瘸一拐地去了小桃的屋子,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说“小桃姐姐对不起,是我不好,害你受伤了”。
沈知闲也是后来才知道,之后大哥亲自去了小桃家。他带了医药费,又额外给了一笔钱,说是压惊。
小桃的爹娘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可大哥执意留下了。他还给小桃放了假,让她好好养伤,伤好了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回来也不强留。
这些事,大哥没跟他说过。是陈伯后来告诉他的。陈伯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爷,大爷其实过得苦,他就这个脾气,你可别记恨他。”
他怎么会记恨呢?他只是不知道,原来大哥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做了那么多。
沈巍然抱着他走回院子,推开房门,把他放到床上。沈知闲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面,脚晃了两下,抬起头看着大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沈巍然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开了口:“今天大哥不能陪你了。外头还有事情等着处理。”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沈知闲说什么。
可沈知闲没有像往常那样拽住他的衣角,也没有红着眼睛说“大哥别走”。
他只是点了点头,看着沈巍然:“大哥去吧,闲儿不怕。”
沈巍然看着他,愣了一下。小孩坐在床沿上,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沈巍然忽然觉得,小弟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他伸出手,在沈知闲头顶上轻轻按了按。“小虎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伺候小少爷。”
小虎子应声而入。
沈巍然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知闲,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沈知闲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巍然迈步走出了房门。
沈知闲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大哥抱着他穿过长廊时的样子。
大哥的怀抱很宽,很暖。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沈知闲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沈巍然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远处,帅府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斑驳,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地的碎金子。
他站了一会儿,迈步走下台阶,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走一条他早就知道要走的路。
身后,花厅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灯光底下,那两具再也站不起来的影子。
明天才是一场必须打的硬仗...
消息传来时,天才蒙蒙亮。
沈辅臣正在自己府里吃早饭。
他向来起得早,起来先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才用早饭。早餐也简单,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半个馒头。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得仔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粥碗里,把那一碗小米粥照得金黄金黄的。
副官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他脸色发白,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辅……辅帅,帅府那边……韩总参议和常省长……没了。”
沈辅臣夹着一根酱菜,那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副官。。他看了足足三四秒,副官被他看得腿肚子发软,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谁让你来的?”沈辅臣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
“是……是大帅府的人传的话。”副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是司令的意思,让您……让您过去议事。”
沈辅臣放下筷子,把粥碗往前推了推,站起身来。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外头没罩马褂,朴素得像一个乡下老农。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副官,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知道了。你去吧。”
副官如蒙大赦,倒退着出去,一路退到门槛外面,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沈辅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抬起手,在窗框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窗框是老榆木的,硬得很,按不动。可他像是要借那一点硬劲儿,把心里那些不安压下去。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沈其尧也年轻,韩靖邦更年轻。他们一起钻老林子,打土匪。
老林子里的树密得像墙,日头都透不进来,脚下是腐叶和烂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脖子。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荆棘,身上被划得一道一道的,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吭声。
韩靖邦护着沈其尧跟在后头,端着一杆新式的步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那时候他枪法准,一枪一个,土匪头子骑着马从山梁上冲下来,他一枪就把人从马上掀了下来。
那一次,土匪据着一道山梁,易守难攻,硬打是要吃大亏的。
韩靖邦带人在山梁东面佯攻,枪声打得震天响,土匪的火力全被引了过去。他带着十几个人,从西边的断崖攀上去,指甲都抠出了血。
天快亮的时候,三十几个人全上了崖顶。韩靖邦带着他们,从山后摸到了土匪寨子的侧翼。他让人在寨子外面点了几堆火,又放了几枪,故意弄出大队人马杀到的动静。
土匪头刘大胡子果然上当了,以为官军从后山包抄过来了,急急忙忙调了寨子里大半的人手往后山去堵。
沈其尧听见后山枪响,知道韩靖邦得手了,带着人从正面冲了上去。
土匪们前后受敌,顾此失彼,乱成一锅粥。刘大胡子骑着马从寨子里冲出来,想往山沟里逃,韩靖邦早就带着人在那儿等着了。他端着步枪,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刘大胡子的马跑得快,在山道上像一阵风。韩靖邦的枪口跟着那匹马缓缓移动,等马跑到山道最窄的地方,他扣了扳机。一枪,刘大胡子从马上栽了下来,滚了两滚,摔在山沟里,动也不动了。
那一仗,沈其尧大获全胜,收编了刘大胡子手下二百多号人,还缴了一大批枪支弹药。
庆功宴上,沈其尧端着酒碗,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韩靖邦的肩膀,哈哈大笑:“靖邦,将来你就是我沈其尧的诸葛亮!”
三十年了。
诸葛亮死在帅府里。
沈辅臣转过身,走到桌前,把粥碗端起来,几口将剩下的粥喝了。
粥已凉透,稠得挂碗,咽下去的时候,一线冰凉从喉咙直落到胃里。
他把碗搁下,转身回了卧房。
军装挂在床头衣架上,他伸手取下往身上穿。
他的手指有些僵,不知是天冷,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扣子扣到了第三颗,指腹按着铜扣,扣了好几下,扣眼像是变小了,怎么也对不进去。
他低下头,皱着眉,把扣子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对了,才终于扣上。
他系完最后一颗扣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皮带。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床头摊着一本书。是昨晚临睡前看的,翻到一半便搁下了,也没合上,就那么摊在那儿,书页朝下,脊背朝上。他伸手把书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三国演义》。
摊开的那一页,正讲到五丈原。秋风五丈原,诸葛亮禳星祈命,帐中设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祈禳北斗,欲续一纪之寿。魏延闯入,本命灯被扑灭,姜维拔剑欲斩魏延,孔明摇首止之,叹曰:“生死有命,非禳祈可延也。”
沈辅臣把书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回床头,拿起皮带,扎在腰间,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