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不抗日,吾宁死
沈辅臣到大帅府时,天刚亮透。门口站岗的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见了他来,齐刷刷地敬礼。他点点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巍然已经在正厅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长袍,没系扣子,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整夜没合眼。
看见沈辅臣走过来,他往前迎了两步,拱手行了个礼:“老叔,这么早叫您来,扰您清静了。”
沈辅臣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进了花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把文明棍靠在沙发扶手旁,双手撑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
“慎独”二字,颜筋柳骨,是沈其尧的手笔。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落在站在面前的沈巍然身上。沈巍然没有坐,恭恭敬敬地站在对面,两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生。
花厅外面传来脚步声,沉沉的,沈辅臣侧过脸,朝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卫兵正从里面往外拖东西。
先看见的是一双脚,穿着锃亮的黑皮鞋,裤腿是深灰色的呢子面料,裤线笔直,像是刚熨过的。那双脚被拖着,在青石板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鞋尖朝下,一下一下磕着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再然后是头,歪向一边,脸朝着地面,看不清面容。可他看见了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蜡还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他认识那头发,是韩靖邦。
后头还有一具,裹在同一张白布下面,身形矮胖,是常宝坤。
白布没裹严实,血渗出来,在青石板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从花厅门口一直延伸到前院,像两条歪歪扭扭的蛇,在地上爬着,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沈辅臣看着那两道血痕,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抓起靠在沙发扶手上的文明棍,抬手就朝沈巍然身上抽了过去。
棍子落在沈巍然的胳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沈巍然没有躲没有动,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我先前是怎么嘱咐你的?”沈辅臣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正厅的空气里,“你要认大哥,由你去;你要易帜,也由你去。可韩靖邦这个人,你万万动不得。我的话,你怎么就听不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文明棍点在地上,笃笃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话音未落,棍子又扬起来,落在沈巍然的肩头。
沈巍然闷哼一声,依旧没有躲。
“你知不知道,外头会怎么说你?”沈辅臣的嗓门压低了,可那声音里的分量反而更重,“说你是白眼狼,说你容不下老臣,说你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这些话传出去,你让那些跟着你父亲打江山的老弟兄们怎么想?你让日本人怎么想?”
棍子又落下来,这一下打在腰侧。沈巍然身子微微一晃,随即又稳住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任那根文明棍一下一下地落在身上,他也不躲闪,也不求饶。
沈辅臣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盯着沈巍然看了几秒,忽然收了棍子,绕着沈巍然走了半步,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今天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话没说完,棍子猛地抽在沈巍然后背上,一声闷响,连旁边的副官都忍不住别过了脸去。
“你知不知道,北三省的兵工厂是谁建的?铁路网是谁画的?财政是谁在替你撑着?”
他一句一棍,一句一落,全砸在沈巍然的背上、肩上、胳膊上。沈巍然脊背上的衣料被抽出一道一道的褶痕。
“韩靖邦那个人,我也看不上。”
沈辅臣打累了,拄着棍子喘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跋扈,他贪,他不把你放在眼里。可是小胜子,没有他,北三省这台机器转不起来!日本人虎视眈眈,苏联人在北边盯着,关内那些军阀,哪个不是等着看你的笑话?你把这个懂经济、懂外交、能跟日本人周旋的人杀了,你让谁来替你撑这个摊子?”
花厅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喘着最后一口气。
沈巍然退后一步,一撩长袍的前襟,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抬起头,看着沈辅臣。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可那目光是稳的,像是淬过火的钢。
“老叔,”他声音不高,“您打也好,骂也好。小胜子都受着。”
他顿了顿
“可韩靖邦,我一定得杀。”
沈辅臣握着文明棍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花厅里只剩下炭火将熄未熄的细碎声响,和跪在青砖上那个笔直的身影。.
他从袖筒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递到沈辅臣面前。那是那份《北三省铁路督办公署组织大纲》。
“老叔,韩靖邦通日。”
沈巍然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要把北三省的铁路卖给日本人。这份文件您看看,铁路到了他手里,就是到了日本人手里。日本人要运的不是棉花,不是布匹,是军需。是枪,是炮,是打我们自己的子弹。”
他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了。
“国仇家恨,我都必须杀他。我不可能向日本人低头,也不可能卖铁路权给日本。我早晚得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沈巍然猛地抬手,将那份文件扔进了炭盆里。
火盆里那几块暗红色的余烬被惊动了,猛地腾起一簇火苗,舔上文件的边缘,纸页卷曲起来,在火里扭曲、变形、发黑,最后化作一片灰烬,轻飘飘地浮起来,落在青砖地上。
“不抗日,吾宁死!”
沈辅臣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份文件一点一点地烧成灰,没有说话。
“老叔,”沈巍然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今天劳烦您过来,就是想把铁路交给您。”
沈辅臣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老了,管不动了。”
沈巍然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看着沈辅臣,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寻找最后一根绳子。
“老叔,”他说,“不是让您替韩靖邦擦屁股。是让您替小胜子看着铁路。您是自家人,铁路在您手里,就是在家里。在自己家里,怎么折腾都行。”
他俯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那一下磕得实实在在,发出一声轻响。
“您帮我撑着。”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却稳得像一座山,“等局势稳了,咱们再从长计议。这话我不是说着好听的。北三省这台机器,不能停。停了,日本人就进来了。”
花厅里安静了许久。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沈巍然跪着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辅臣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看了他二十多年,从这么高一点,看到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一直以为他还是个孩子,还需要他看着、护着,替他挡着那些明枪暗箭。可今天,他忽然发现,这个孩子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已经从一个年轻的少帅,成长为了一个杀伐决断、心有乾坤的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