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似是故人来
晚间帅府饭桌上的气氛,自穆晚秋一脚踏进正厅起,便凝住了。
沈浩轩是牵着她的手进来的。
这落在沈佩文眼里,已经是第一条罪状,未出阁的姑娘,大庭广众与男子执手厮磨,成何体统?她嘴上没说什么,那眼风里的嫌恶,早已明明白白。
穆晚秋倒是落落大方。一身藏青呢子大衣,内搭鹅黄旗袍,领口别一枚珍珠胸针,素净雅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站在沈浩轩身侧,朝沈佩文微微欠身,声线清亮:“大姐安好。”
沈佩文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眼皮都未曾抬,只从鼻间轻“嗯”一声,算是应答。
沈浩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来,拉着穆晚秋入座,絮絮介绍道:“姐,这是晚秋,北新城师范毕业,如今在女子中学教国文……”
“师范?”沈佩文终于开口,话里的分量却沉得压人,“念师范的,不就是做个小学教员?一月能挣几块大洋?”
穆晚秋捧着茶杯,浅浅一笑,并未接话。
沈浩轩忙打圆场:“姐,晚秋不是寻常教员,她教的是女子中学国文,学生们都敬她...”
“敬她能当饭吃?”沈佩文搁下茶盏,目光扫过穆晚秋,像在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物件,“家里是做什么的?”
穆晚秋放下茶杯,声线稳当:“家父在城东开了间杂货铺,母亲持家。”
“杂货铺。”沈佩文重复这三字,唇角微挑,那笑意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浩轩,你倒会挑人。”
沈浩轩脸色一变。穆晚秋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她抬眸望着沈佩文,依旧不急不躁:“大姐说得是,小门小户,自然比不得帅府门第。可浩轩待我真心,我待浩轩亦无二心,我们二人,总能把日子过踏实。”
话不卑不亢,点到即止。
沈佩文目光微闪,瞥了眼沈巍然,冷笑一声,终是闭了嘴。
这顿饭吃得诡异至极。沈浩轩忙前忙后,不停给穆晚秋布菜,给大姐添汤,给大哥敬酒,嘴皮子没停过,一会儿“姐尝尝这个”,一会儿“晚秋我给你盛碗汤”,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穆晚秋却稳得住,沈佩文偶有刁难之语,她竟似浑然不觉,从容应对。
沈知闲坐在桌角,低头扒着饭,耳朵却竖起来。
他偷偷瞧瞧板着脸的大姐,再看看从容的穆晚秋,又望望局促的二哥,心里只觉古怪。
大哥不像大哥,倒像个管头管脚的严父,大姐不像大姐,活似挑三拣四的婆婆。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气氛诡异的饭,小瑶从椅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沈知闲身边,拽着他的衣角:
“小叔叔,陪瑶瑶玩!堆雪人去!”
沈知闲不敢应。
每日晚饭后去大哥书房考功课、听训诫,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没大哥发话,他哪里敢擅自应允?
沈巍然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冷不热,带着几分训诫:“别光顾着玩,功课不能荒废昨日的《左传》,背下来了?”
沈知闲垂着头,声细如蚊:“背完了……”
沈巍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厉,却像把软尺,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辨着话里真假。
片刻后收回目光,端起茶抿了一口,语气松了些:“去吧。晚上回来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敢偷用凉水...”
话未说完,沈知闲已如蒙大赦,拉着小瑶的手就往外跑。
小瑶被拽得小短腿倒腾不及,半跑半拖地跟着,咯咯的笑声清脆如铃,在长廊里荡开,总算冲散了饭桌上的凝滞。
沈浩轩也站起来,帮着穆晚秋穿上大衣,自己也披上外套,跟大姐大哥打了个招呼,便牵着穆晚秋的手往外走。门外冷风灌进来,吹得棉门帘悠悠晃荡。
正厅里只剩沈佩文夫妇、沈巍然夫妇。
丫鬟们撤了残席,换上新茶,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红罗炭,火星噼啪几声,窜起一小簇火苗,旋即矮下去,只余暖烘烘的热气,在屋里慢慢散开。
沈佩文倚着椅背,端着茶盏,瞥了眼门口方向,冷哼一声:“浩轩选的这个媳妇,我看不上。小门小户的,哪里配得上帅府门第。”
宋清韵浅浅一笑,未接话。马世安坐在旁侧,低头捧着茶杯,佯装不闻。
沈巍然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门房老周的声音带着慌急:“赵小姐,赵小姐使不得,大帅在里头……”
棉门帘被猛地掀开。
赵曼笙立在门口,浑身湿透。淡青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一缕缕黏在颊边,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外头裹着一件披风,紧紧裹着她瘦削的身子,兜帽遮着半张脸,只露尖尖下巴和一双白嫩的手,那手不住发抖,指尖泛着青白,冻得没了知觉。
老周跟在身后,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进退两难,立在门口像根钉死的木桩。
赵曼笙径直走到宋清韵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姐姐,”她声线细弱发颤,像被风揉碎了,“求姐姐收留我。东小院……东小院走水了,我没处可去了。”
宋清韵端茶的手微顿。望着跪地的赵曼笙。
沈佩文早听过沈巍然这桩花边新闻,赵次长的千金,追来北新城,在司令部当秘书。
本以为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攀附,这些年想贴沈巍然的女子多如牛毛,他那块寒冰,哪是轻易能焐热的?
她冷哼一声,白眼一翻:“狐媚子做派。上赶着往人家正经太太跟前凑,也不嫌臊得慌。”
赵曼笙闻声,身子微颤,慢慢转过头来。兜帽仍遮着半脸,只露脖颈与下巴,抬眸刹那,兜帽从发顶滑落。
灯光落在她脸上。
年轻的面庞,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凝着水汽,睫毛挂着细密水珠,像刚从大雨里走出来。
一双眼含着泪,黑白分明,眼尾微挑,眶中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灯下一闪,碎得像玻璃碴,扎得人心头发酸。
沈佩文瞳孔骤缩。
手中茶盏一歪,热茶烫到手背,她竟浑然不觉。重重搁下茶盏,猛地起身,动作太急,椅腿刮过青砖,刺啦一声锐响。
“沈巍然!”她低喝一声,声里压着翻涌的怒意,“你是疯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