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就这么轻？
沈知闲等了许久，身后却半点动静也没有。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暗处敲着木鱼。
沈知闲趴在扶手上，越等心里头越发慌。他记得有一回，自己也是这样趴着，浑身绷得像拉满了的弓，肌肉都拧成了一团。大哥就那么耗着，不言语，也不动手，熬了许久许久。他到底绷不住了，肌肉刚松了一松，那藤条便抽上来了，像烙铁烫在肉上一般，疼得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如今大哥又在等什么呢？
沈知闲心里头那点子委屈翻涌上来，酸得鼻子发堵。
方才那点大义凛然的气概，这会儿一丝一毫也撑不住了，像被针扎了个窟窿，哧地一声漏得干干净净。眼眶里的泪终究是兜不住了，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大哥……别折磨闲儿了……要打就快打罢……”
沈巍然低头看着趴在扶手上的这颗小脑袋，心里头倒觉得有几分好笑。
方才还梗着脖子、红着眼圈，一副“我没错我护着大嫂我大义凛然”的架势，这会儿倒好，哭哭啼啼地求他快打，活像方才那个硬气的小人儿不是他似的。
可他面上半点不露，只绷着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然后，巴掌落了下来。
沈巍然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指腹上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落在那两瓣白嫩的皮肉上，登时浮起一片浅浅的红。
那力道虽不算轻，可比起藤杖与戒尺，已是天大的恩典，叫人能心惊肉跳地记住这个疼，又断断不会伤了筋骨。
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每一下都落在实处。先在左边打一下，再换到右边，两边轮着来，把那两瓣皮肉打得均匀地泛了红。
那声音清脆得很，一下一下地在书房里响着，混着沈知闲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在外人听来，竟有几分像雨打芭蕉的调子。
沈知闲趴在扶手上，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沙发垫子，指节攥得发白。
刚开始那几下他还能咬着嘴唇硬撑，可不消七八下，那点倔劲儿便被拍得七零八落了。
沈知闲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里也开始含混地喊出声来：“大哥……疼……大哥轻些……”
他喊得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又委屈又可怜。可他到底是没敢躲，也没敢挣，就那么硬撑着趴在扶手上，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连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
只打了十几下，沈巍然便停了手，
书房里只剩沈知闲低低的抽噎声。
沈巍然弯下腰，一把将沈知闲从扶手上拽了起来。
小孩儿腿都软了，站不太稳。沈巍然也不说话，伸手替他提上裤子，动作熟稔得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才不是挺硬气的么？”沈巍然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还知道护着你大嫂了，这会子哭什么？”
沈知闲站在那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可嘴角还是往下撇着，一副要哭又不敢哭的模样，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兔子。
沈巍然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叫你乱放炮仗。这回要不是大姐看破了，我还真当是你放的火呢。”
沈知闲愣了愣，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不解地望着大哥。
原来方才沈巍然安排完救火的事，正要上楼来找沈知闲算账，沈佩文在一旁讥诮：
“院子里这许多下人，一个炮仗就看不住？怎么就能着起火来了？那炮仗动静那么大，东院里的人耳朵都塞了驴毛不成？”
沈巍然听了，嘴角微微一弯，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打趣道：“大姐，你方才还对他又打又骂的，非要让我给你出气，怎么这会子倒护着他了？怕我真打他？”
沈佩文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嗔道：“我是怕你事儿多！又忙又累，还得管这么个小崽子。我就多余管你，爱打不打，打死了也是你沈家的人，关我什么事！”
沈巍然伸手在沈知闲头顶上按了按：“今日暂且饶了你。回你屋里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下来吃饭。若是再惹了大姐，你瞧着我新账旧账一道算。”
沈知闲点了点头，转过身，刚要往门口走，忽然又站住了。
他回过头，望着沈巍然：“大哥，方才大姐说的……我娘是什么‘祸水’，什么‘家宅不宁’……是什么意思？”
沈巍然的脸色微微一沉。他看着沈知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沈知闲脑门上弹了一下。
沈知闲往后缩了缩脖子，伸手捂着脑门，龇了龇牙。
“半大的孩子，问这些做什么？后宅姨娘们的醋话，说了你能懂么？把心思好好用在功课上，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沈知闲捂着脑门，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天天对我百般管教，比老子看儿子看得都紧，到底是大哥还是老爹？”
沈巍然眉毛一竖，抬手在沈知闲屁股上又是一巴掌，打得沈知闲往前蹦了一步。
“怎么？大哥管不得你？非得爹才能管？快滚回你屋里洗脸换衣裳，若是开饭的时候我见不着你，你就等着跪祠堂吧！”
沈知闲捂着屁股，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他跑回自己屋里，小虎子从门外追进来，手里捏着药膏，满脸的紧张。
他到床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觑着沈知闲：“小爷，让小的瞧瞧伤，上点药……”
沈知闲翻过身来，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用了。”
小虎子却不放心，以为他是挨了打没面子，手忙脚乱地去扒沈知闲的裤子，探头一看，登时愣住了。
那两瓣皮肉上只有浅浅的几道红痕，连油皮都没蹭破一块。
他一脸狐疑地抬起头，望着沈知闲，小心翼翼地问：“大爷…这是打过了？”
“嗯……”沈知闲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小虎子满脸的不解：“就这么轻？”
沈知闲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脸，幽幽地瞥了他一眼。
“虎子哥，你好像挺失望啊……”
小虎子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讪讪地笑了笑，把药膏盖子拧上，塞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