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帘外五更风
沈佩文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胸口翻涌的血气,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沈巍然脸上。
“沈巍然,我再问你一句。”她一字一顿,字字如冰碴砸出,“你养在府里的,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这话一出,正厅里的空气像是骤然被抽干。
炭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暖意却被一层无形的冷意隔绝在外,半点透不进来。
琉璃灯影在梁柱间摇晃,落在每个人脸上,将那些藏了多年的猜疑,照得一览无余。
沈佩文话里藏着的意思,在场谁都听明白了。
宋清韵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颤,她不是没有这样猜过,只是不敢深想。
自打沈知闲回到帅府,沈巍然对这个弟弟的重视程度,早就远远超过了一个大哥对弟弟该有的分寸。
每日再忙再累,从司令部回府,第一件事必是去考知闲的功课,一笔一划亲自改,一字一句亲自教,雷打不动。
知闲不上学的日子,他去军营巡视、去公署议事,都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看公文、听军务、识人心。
夜里更是常留在知闲房里。打雷了要陪着,做噩梦了要哄着,挨完打了还要守着,便是气的罚他写检讨写到深夜,沈巍然也在书房枯坐等候,非要亲眼见他写完、改过,才肯回屋歇息。
便是寻常人家的生父,也未必能做到这般细致入微。
宋清韵不是没看见,不是没想过,可她不能说,也不敢问。她把那些疑虑压在心底,一日一日地堆着,堆成了一座沉默的山,她把那座山独自扛着,不让人看出半分。
其实从嫁进帅府那一日起,她就觉出这府里的气氛,处处透着诡异。
新婚那夜,红烛高烧,晃得人眼晕。
她端坐在床沿,凤冠霞帔,盖头遮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着交颈鸳鸯的锦帕,心跳如擂鼓。
她等着那双为她挑开盖头的手,等着那双让她暗自倾心的深沉眼眸,等着属于她的洞房花烛,一生厮守。
可她等来的,不是新郎的温情,只有沈巍然一身的茫然无措,和一句疏离至极的:“姐姐。”
红烛泪落,映得满室猩红。
她静静坐在喜床之上,对面短榻上那道和衣而睡的背影,生生凿碎了她所有的少女绮梦。
她独自坐在喜床上,一夜未眠。
直到天蒙蒙发亮,宋清韵起身,默默换下大红喜服,梳洗整齐,妆容一丝不苟,才轻声叫醒了短榻上的沈巍然。
新婚第二日要给长辈奉茶,她是书香门第出身,规矩礼数刻在骨里。
哪怕心里委屈到极致,该行的礼、该尽的孝,一样也不能少,半分也不能乱。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细碎又张扬,分明是赶着来看热闹。
沈巍然还未起身,房门已被人一把推开。
三姨太立在门口,一身盛气凌人。
自云袖走后,她便是老帅沈其尧眼前最得宠的姨奶奶,仗着几分姿色,又生了个儿子,在府里向来横行无忌。虽说她那儿子远不及沈巍然半分,可她总揣着念想,老帅身子还硬朗,她儿年纪尚小,将来这帅府的天,谁说得准?
今日她穿一件水红旗袍,外罩镶银鼠毛的坎肩,头上赤金点翠首饰晃眼,浑身珠光宝气,俗艳逼人。脸上挂着笑,却不似道喜般温软,分明是来看好戏的刻薄。
她目光在屋里慢悠悠扫了一圈,先落在那张整整齐齐,连一道褶皱都没有的喜床上,又瞥过窗下短榻上一身褶皱喜服的沈巍然,最后定格在宋清韵脸上。
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哟——”三姨太拖长了腔调,一步三摇地踱进屋,目光又刻意在喜床纯白的缎面上多停了片刻,嘴角笑意愈深,像攥住了天大的把柄。
“大少爷、少奶奶,这一夜,睡得可安稳?”
沈巍然从短榻上坐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淡漠,无波无澜。
他没接三姨太的话,只站起身,随手理了理皱巴巴的喜服,一言不发往净房去。
那模样,哪里像刚经历洞房花烛的新郎,分明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兵,满身疲惫,满眼冷淡,对这满室喜庆,毫不在意。
宋清韵立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可她依旧端端正正站着,只是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三姨太望着沈巍然的背影消失在净房门口,才转回头,又看向那张洁白喜帕,语气装出几分“好心”:
“少奶奶啊,不是我多嘴。大少爷这人,性子冷,心思深,你得多担待些。只是这新婚之夜就这般冷清清……啧啧啧……传出去,少不得被人嚼舌根,笑话咱们帅府呢。”
宋清韵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不是不会回嘴,只是不想在这时候,给沈巍然添半分乱,更不想让这府里的龌龊,闹得更难看。
三姨太见她闷声不响,自觉没趣,撇了撇嘴,扭着腰肢,风风火火地去了。
可她的嘴,一刻也没闲着。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帅府上上下下,全都传遍了。
大少爷新婚之夜,竟不曾碰新娘子一指头。
连端茶倒水的小丫鬟,看宋清韵的眼神都变了。
有同情,有怜悯,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轻佻。
宋清韵捧着茶盏走在廊下,只觉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扎得她遍体鳞伤。
可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温婉婉的模样,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奉茶仪式在正厅举行。
宋清韵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递到老帅面前。
老帅接过茶,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勉强的笑,说着“往后好好过日子”的场面话。可那脸色,早已沉得能拧出水来,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礼毕,沈巍然便被老帅单独叫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