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云袖番外8 行行重行行
班主一听这话,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几步拦在中间,连连摆手打断沈巍然的话头。
“少帅,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语气满是惶恐,“沈大帅那边早已把银钱放下,人若是没能按时送到,那后果我们哪里担待得起?只怕我们整个戏班,都别想安稳踏出天津城半步了!您行行好,可不能开这个头啊!”
沈巍然压根没理会焦灼不安的班主,目光始终落在云袖素净的脸上,语气沉静笃定:“班主不必忧心,所有干系后果,由我沈巍然一力承担。姑娘若是心里不愿,我自会说服父帅,安排妥当,护送你们安然还乡。”
四下一时静了下来。
云袖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安静淡然。
“不必麻烦少帅了。”她声音轻轻柔柔,“班主常跟我说,沈大帅镇守北三省,乱世之中护一方安稳,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能追随英雄,是我的造化,我心甘情愿随少帅去往北新城。”
话说到这份上,沈巍然再不好多言相劝,只得颔首应允。随即吩咐副官带着卫兵,入内帮云袖收拾行李物件,一一搬上车。
不多时,云袖收拾妥当,跟着沈巍然走出后院。
戏班里的伶人、伙计全都跟了出来,默默相送,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几分难言的唏嘘。
班主站在最前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云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走出院子时,巷子里早已围了不少街坊路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探头张望。
人人都听说,如今权势滔天、执掌北三省的沈大帅,迷上了天津戏园里一位绝色昆曲名伶,花了天价赎身,今日特意派人前来迎娶,要带回帅府做姨太太。
这样的事,在天津卫不算稀奇,可主角是那位权倾北三省的沈大帅,便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一大早,巷口便聚满了人,伸着脖子往里张望,都赶着来瞧个新鲜热闹。
巷子里一字排开三辆黑色福特轿车,车身锃亮,气派不凡,往这老旧巷弄里一停,格外惹眼,引得围观之人议论纷纷。
沈巍然率先迈步走出,一身笔挺灰蓝色军装,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去了眉眼,只露出一截高挺笔直的鼻梁和线条利落冷硬的下颌,清俊挺拔的身形立在人群前,自带一股军人的凛然气度。
围观的百姓看不清沈巍然的样貌,只当这位身姿挺拔、英气逼人的军官,就是要迎娶云袖的沈大帅,当即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哎哟,这位就是沈大帅吧?生得也太周正俊朗了!”
“可不是嘛,这一身军装精气神十足,气度更是没话说。”
“那云袖姑娘,果然模样身段皆是拔尖,难怪大帅非要把人娶回去,这般容貌气质,换谁都得动心呐。”
“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周遭细碎的赞叹与议论声声入耳,沈巍然自始至终面上不起半点波澜,只当耳边掠过一阵微风,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缓步走到轿车旁,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微微侧身,抬手做了个礼让的手势。
云袖垂着眉眼从院内走出来,上身穿一件藕粉色暗花小袄,领口滚着细细的白色绒边,衬得她一张脸越发白净。下身是月白色的棉布裙。
裙幅宽宽大大的,走起路来不显身形,只觉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着的云,轻轻浅浅的。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挡风披风,把她裹得更紧了些,更单薄了些。
这种衣裳是“老派人”的穿法,和天津卫街面上那些穿旗袍的摩登女子不一样。她们腰身收得细细的,走起路来袅袅娜娜。可她穿不惯。那衣裳把身子裹得太紧,被人盯住了看,走到哪儿都逃不开。
她低着头,周身敛着淡淡的羞怯与局促,微微屈膝俯身,悄无声息地坐进了车后座。
车门轻轻合上。
按礼数规矩,云袖是父亲即将迎娶的姨太,男女有别,身份有分,他本该坐去前方副驾,避尽嫌疑。
可不知怎的,沈巍然脚步像是有股不受控的念头作祟。他避开了副驾的车门,鬼使神差地绕到后座另一侧,伸手拉开车门,躬身坐了进去。
低沉的引擎声缓缓响起,巷口三辆气派不凡的黑色轿车依次启动,缓缓驶离人头攒动的街巷。
卷起一阵微风,将身后的议论与窥探远远抛在脑后,载着云袖,朝着北新城的方向稳稳行去。
车子平稳驶离喧闹街巷,云袖静静倚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
天津城里的街景一幕幕向后倒退,掠过斑驳的戏园招牌、租界冰冷的铁栏杆,还有海河面上灰蒙蒙的雾气。
待驶出城门,乡间土路渐渐崎岖起来,车身也跟着一路颠簸摇晃。
云袖从没坐过汽车,哪里受得住这般颠簸。
身子随着车身轻轻晃荡,脑袋便不由自主地磕在车窗玻璃上,她偷偷揉一下,自觉狼狈,又不好意思吭声,便悄悄侧了侧头,用肩膀抵住窗框,把自己勉力稳住,耳朵却红了一片。
沈巍然沉默着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手帕,递到她面前,语气淡淡道。
“垫在窗沿上,免得磕着头,也好看沿途景致。”
云袖伸手接过手帕,指尖轻轻攥在掌心,没好意思真垫上去。
沈巍然见状也不多言语,往后靠在座椅里,微微阖上双目,眉眼沉静,像已然沉沉睡去,再不说话。
一路车马颠簸,待到驶入滦州地界时,天色已然擦黑。
就算日夜驱车,一日光景也绝不可能从天津直抵北新城,一行人只能暂且在此落脚歇息一晚。
滦州地处关内关外交界,有铁路穿城而过,倒比寻常小县城热闹几分。
可这份热闹也实在有限,不过一条主街,两排低矮店铺,檐下悬着几盏昏黄油灯,朦朦胧胧照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
北风从关外呼啸灌进街巷,裹挟着刺骨寒气,街上早已行人寥寥,冷冷清清。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一家老式旅店门前。
此地本就偏僻,没什么像样的客栈酒楼。
沈巍然常年行军在外,本不在意这些排场体面。可此番带着云袖同行,终究要多顾及几分,几番比对下来,这家旅店已是县城里条件最好的一处。
副官率先推开车门跳下去,伸手推开两扇老旧木门,朝着里头高声喊了一句:“掌柜的,住店!”
柜台后钻出个中年汉子,一身灰布棉袄,袖口磨得油光发亮。他抬眼上下打量来人,年轻军官气度凛然,身后跟着随从,门外还停着气派轿车,顿时愣了一瞬,随即满脸堆笑从柜台后绕出来,哈腰躬身陪着小心:
“军爷里边请,里边请!小店有干净上房,保管清静舒坦。”
沈巍然抬手理了理军装衣领,迈步走了进去。云袖也跟着下车,一路坐车颠簸,腿脚早已有些发僵,默默垂首跟在他身后。
旅店是前后两进小院格局,前院做饭堂,后院安置客房。大堂不大,摆着几张老旧八仙桌,长条木凳歪歪斜斜靠在墙边,透着一股子简陋的烟火气。
掌柜的殷勤在前引路,穿过大堂往后走,进了一方青石铺地的小院。
东西厢房各两间,正北一间房看着更宽敞些,门口挂着半幅蓝布棉帘,挡风隔寒。掌柜上前掀开帘子,侧身礼让:“军爷,这是小店最好的上房。被褥都是刚换的新棉絮,屋里炭盆也刚添的新炭火,暖和得很,您瞧瞧还缺什么尽管吩咐。”
沈巍然环顾屋内一周,微微颔首。副官随即摸出一块银元递过去:“今晚这院子我们包了,别让别人进来”
掌柜连忙双手接过银元,连连点头哈腰:“晓得晓得,军爷放心,铁定不给外人进来叨扰。”
待掌柜退出去,院里只剩两人。
沈巍然看向一旁安静立着的云袖,语气平和温和:
“这里条件简陋,委屈姑娘暂且将就一晚。明日一早便动身赶路,明晚就能到北新城帅府。眼下屋里若缺什么物件,只管同副官说便是。”
云袖轻声回道:“少帅不必客气。我跟着戏班四处漂泊,什么简陋住处都熬过,这里已经很好了。”
沈巍然也不再多言,微微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副官来请她前去用晚饭。
前院饭堂早已被清场,四下安安静静,再无其他食客。
沈巍然独自端坐桌前,两名卫兵笔直立在门边值守。副官引着云袖走到他对面落座,后厨很快将菜肴端上桌。
菜式不算精致华贵,都是寻常农家菜,却热气腾腾,冒着袅袅白气,透着烟火暖意。
云袖本就一路晕车反胃,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动了两下筷子,便放下了碗筷。
沈巍然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竹筷,淡淡开口:“不合胃口?”
云袖连忙摇头解释:“不是的,只是不太饿。”
他早已瞧出她面色发白、神色倦怠,估计是坐车晕得难受,也不戳破,只朝外吩咐店家,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不多时,一碗热气氤氲的素面端上桌,汤汁鲜爽,看着清淡养胃。
云袖本实在没什么食欲,只想推辞,可抬眼便对上沈巍然沉静的目光。他年纪轻轻,身上却自有一股军人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静静看着人时,莫名让人心里发怯。
她不敢出言推脱,只能默默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两口,便忍不住悄悄抬眼觑他一眼,却见他依旧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云袖心头愈发局促,只好埋着头继续小口吞咽。
直到吃下大半碗,实在撑得难以下咽,再次小心翼翼抬眼时,沈巍然才终于转过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