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云袖番外7 接亲

第233章 云袖番外7 接亲

天色尚未大亮,天津租界的街巷里已然泛起了喧嚣。

戏班子连夜拆了戏台,一众伙计穿梭来去,忙着搬运戏箱、收拾行头,脚步匆匆,透着一股仓促的离意。

昆曲本就雅致婉转,在北方素来曲高和寡,愿意静心听戏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这戏班能在天津撑住场面,全凭云袖这块金字招牌独撑门面。

如今云袖被沈大帅强行赎身,戏班没了压场的头牌,余下那些寻常戏码,往后登台怕是连半座戏园都坐不满。

班主昨夜对着账本翻来覆去盘算了半宿,终究彻底死了心。天刚蒙蒙亮,便招呼众人拆台装箱,打定主意要带着戏班南归故里。

后院厢房里,云袖独自静坐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卸尽铅华的素脸,肤色白得泛着一层青白白净清透,没了浓艳脂粉的描摹遮掩,眉眼间那份戏台之上的柔媚风情淡去大半,只余下一身清瘦单薄,惹人怜惜。

昨夜她还立在戏台上唱《游园惊梦》,扮杜丽娘游园入梦,婉转唱着那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彼时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看客纷纷打赏,银元落在描金托盘里,叮当作响,热闹非凡。

可转眼之间,台上那个痴情婉转的杜丽娘,已然留在了昨夜的锣鼓笙箫里。

而褪去戏妆的云袖,终究逃不过宿命,就要被人领走,身不由己奔赴未知的前路。

她这似乎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像幼时家贫,被家人卖进戏班,从此浮沉梨园,就像如今,又被人随意赎买,转手送人。

不过是换一处落脚的地方,换一个依附的人,换一种身不由己的活法罢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下九流的戏子从未痴心妄想过戏文里那般凤冠霞帔、明媒正娶的良缘,更不敢盼什么举案齐眉、相守白头。

她见过扬州城里那些被当作瘦马教养的女子,自幼习琴学曲、吟诗作画,练就一身才情风骨,到头来依旧难逃被辗转转送的命运,从一个权贵掌中,落到另一个男人身侧。

比起那些女子,她如今的归宿,已然算是体面的了。

可道理她都懂,也看得通透。只是一想到要给一个年纪几乎能做自己父亲的人做姨太,从此俯首承欢,心底终究还是压不住一阵惶然。

正默然静坐时,班主轻轻推门而入,将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静静放在桌案上,重重叹了口气。

“云袖啊,不是我们存心留不住你,实在是不敢得罪沈大帅。那可是手握北三省大权的人物,权势滔天,没人敢拂他的意思。这笔钱是大帅特意给的,你自己留着傍身。你这一进帅府便是姨太太的身份,往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攀不上这份福气。”

云袖垂着眼帘,安静听着,一言不发,只微微点了点头。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蒙上一层湿热雾气,她却硬是不肯让泪珠滚落半分。

在梨园漂泊浮沉这些年,她早就磨出了隐忍的性子,学会了把眼泪往心里咽。哭又能如何?纵使满心委屈、肝肠寸断,到头来命运依旧不由自己做主。

静默片刻,她缓缓伸出手,将桌上的银票轻轻推了回去。

“师傅,戏班一路漂泊讨生活本就艰难,按梨园的规矩,云袖出师后本该为戏班效力七年,如今年限还远远未满。这些年您待我恩重如山。这笔钱您收下,就当是我为自己赎身,也算稍稍报答您的栽培养育之恩。”

班主顿时一怔,抬眼望向她低垂的眉眼。

他是打小看着云袖长大的。那年她才六岁,被人领进戏班时,瘦小单薄得像只小猫。

学唱腔身段时,别的孩童反复教好几遍都摸不着调,她只听一遍便能跟着哼唱,音腔气韵浑然天成,分明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苗子。

他心里哪能舍得。可再舍不得,也只是个领着戏班讨生活的普通人,在沈大帅那般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物面前,连一句抗辩的底气都没有。

班主又絮絮叨叨劝慰了许久。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抬起袖口,悄悄拭了拭眼角,满心尽是留不住人的怅然。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班主走到窗边,悄悄撩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静静停在巷口,漆面锃亮如新,映着清晨微光,落在这条老旧灰朴的巷弄里,显得格格不入。

车门缓缓打开,一名年轻军官迈步下车。

一身灰蓝色军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绷得笔直。身后跟着一名副官,手里捧着一只系着红绸的精致锦盒,单单看着形制,便知价值不菲。

沈巍然迈步走进戏园子,空气中还萦绕着昨夜未散的脂粉幽香,混杂着茶楼经久不散的茶水潮湿气。两股气息缠在一起,黏腻氤氲,宛如一场纠缠不散的旧梦。

他脚步未作停顿,径直穿过前厅,穿过那条她曾经被人堵在墙角的长廊,一路径直往后院走去。

班主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十足的殷勤笑意,腰身弯得几乎躬成了两半:“少帅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沈巍然只淡淡颔首,没有应声,脚下步子依旧没停。

房门被轻轻推开。

窗边,女子静静倚坐,背对着他。一身素雅无华的旗袍,素净淡雅,整个人安安静静蜷在那儿,像一朵被晚风拂落于墙角的花,沉静又单薄。

副官将锦盒递上,沈巍然伸手接过,轻轻放在桌案上,正挨在她身侧。

锦盒落桌,发出一声轻微轻响,她肩头一颤,却没有回头。

“我是沈巍然。”他开口,语调平淡,“奉家父之命,前来接你。”

他稍作停顿,又缓缓补了一句:“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吗?若是还有物件要带,只管吩咐副官帮忙打理便可。”

一旁的班主顿时急了,局促地搓着双手,连忙轻声催促:“云袖,少帅同你说话呢,快应声回话啊。”

云袖。

这两个字从班主口中落出,轻轻撞进沈巍然耳里,他在舌尖悄然默念一遍,只觉这名字分外耳熟,仿佛在哪儿听过。

她缓缓转过身来,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宛若雨里栖立的蝶翼,轻轻扑扇,泪痕犹在,却不见半分怨怼,只剩一种安静的顺从。

沈巍然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蓦地怔住了。

是她。是那夜戏园二楼包厢里,身着粉色戏帔、婉转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昆曲花旦。也是那晚回廊尽头,被逼至墙角、抬眸望他时眼底盛满惊惶无助的女子。

原来父亲要纳的姨太太,和他那夜辗转难眠时反复想起的人,竟是同一个。

沈巍然静静看她今日未施半点戏妆脂粉,褪去了戏台之上明艳婉转的风情,一张素脸干净通透,眉眼间尽是未脱的青涩稚气。这般模样清丽又单薄,年岁竟与他相仿,怕是还不到二十。

这般年轻若是入了帅府给父亲做姨太太,往后便要一生困在深宅大院,从此身不由己。

一念及此,心底陡然生出几分不忍。

他静默片刻,语气不自觉放得柔和低沉:“你若是心里不愿意,我现在就走,绝不强人所难。”

一旁的班主瞬间脸色煞白,慌忙张口想要劝解,却被沈巍然投来的一道清冷目光,硬生生把话堵了回去。

沈巍然目光定定落在云袖身上:“银票留在这儿,你自己收着。想回乡安稳度日也好,想做点小生意也罢,全都由你自己拿主意,不必委屈自己,勉强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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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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