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云袖番外6 求爹爹饶了小胜子
扫炕的竹笤帚落在皮肉上,脆响声声入耳,力道却并不重。
比起帅府书房那根经年的藤杖,还有祠堂里那根浸过桐油、打人钻心的木棍子,这点责罚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可沈巍然怕的从来不是皮肉之苦。
房门大敞,窗户也敞着,深秋夜风往里直灌,还裹挟着廊下隐约的人声,远处庭院里卫兵巡夜的脚步,清清楚楚飘进屋里,针一般扎着他的耳朵。
他生怕有人路过走廊,无意间往屋里瞥上一眼,怕楚泊远性子莽撞没分寸,一时兴起冲进来,撞破这难堪一幕,更怕楚镇山随时过来寻沈其尧,撞见他这般模样上前劝解。
以楚大帅那洪亮嗓门,只要一开口,转眼整座府邸都会知道,沈大帅家的嫡长子,都十五岁了,还被父亲按在床沿上扒了裤子打屁股。
他不是小孩子了。
讲武堂里,他课业武学样样拔尖,就连宋即白那般严苛挑剔的教官,也挑不出他半分错处;父亲麾下军队里,他挂着旅长头衔,下属见了他,无一不立正敬礼,恭谨相待。
可眼下,他就这么俯趴在床沿,裤子褪到膝弯,毫无遮掩,像个不懂事的稚子,被亲生父亲拿着一把寻常扫炕笤帚,一下下落在身上。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如同涨潮的江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沈其尧手里的笤帚起落得不疾不徐,倒像在做一件极有耐心的事。
他一边打,一边冷声训斥:
“长大了是吧?翅膀长硬了是吧?礼数规矩学得挺周全,倒是显得比你老子还有派头了?”
沈巍然伏在被褥间,声音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恭顺,低低应着:
“父帅……儿子知错了……还请父帅息怒……”
一声声刻板生分的“父帅”,像一把钝刀子,反反复复割在沈其尧心口。他心头火气更盛,手下不自觉又添了几分力道。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靠近。
沈巍然浑身瞬间绷得笔直,压抑着心底的慌乱,声音发颤低声央求:“父帅……求您……先把门关上……”
沈其尧置若罔闻,抬手又是一帚落下,清脆的响声在空旷屋里荡开,格外刺耳。
沈巍然急得想要撑起身躲开,后颈却被沈其尧牢牢按住,沉冷的嗓音带着威严:“还敢躲?”
廊间又响起了闲谈说话声,依稀是楚泊远的调子,隔着一道墙壁听不真切,却能辨出语气轻松随意。人声越来越近,分明是朝着这间客房走来。
沈巍然呼吸骤然急促,心跳擂鼓一般,咚咚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疼。
羞耻、惶恐、委屈,万般情绪一齐堵在心口,酸意直往眼眶里涌。他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强忍,直咬得唇瓣破皮,一丝腥甜在舌尖慢慢漫开。
“啪。”
又是一帚落下。
走廊里,楚泊远的声音已经近在门外,清晰传入屋内:“姜汤熬好就给我吧,我给怀安端一碗过去……”
这句话落进耳里,沈巍然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温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身下的被褥上。
他哑着嗓子,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从喉咙里挤出哀求:“父帅…求您…给儿子留几分颜面…回去之后,任凭父帅如何责罚,儿子绝无半句怨言…”
那声音卑微又无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再也撑不住的幼兽。
“你该叫我什么?”沈其尧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逗弄一只逃不出掌心的小猫。
门外脚步声已然到了门口,沈巍然再不敢硬撑,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吐出那两个久违的字:
“爹爹…爹爹饶了小胜子吧…”
沈其尧手中的动作骤然一顿。他垂眸看着伏在床沿的少年,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后颈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又打了几下,才把竹笤帚放到一旁,冷哼了一声:“往后再敢跟我揣着心思混犟,有你好受的。”
说罢,终于松开了按着他后颈的手。
沈巍然连忙从床沿撑起身子,慌乱提好裤子,抬手用袖口匆匆抹掉脸上泪痕,敛去所有失态。深吸一口气,垂下眉眼,躬身静静立在一旁。
这时,楚泊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
浓郁的辛辣姜香瞬间漫溢开来。
他目光悄悄扫过沈巍然,只看神色便大致明白了缘由,却懂事地不多追问,只把姜汤递上前:“怀安,快趁热喝了驱驱寒气,免得夜里染了风寒。”
沈巍然伸手接过,低声道谢。
楚泊远又转向沈其尧,礼数周全地开口:“伯父,明天一早我父亲安排车子送我回讲武堂,怀安正好跟我结伴一道走,您看可行?”
沈其尧闲适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淡淡回绝:“他暂且不急着回去。天津这边还有些琐事,得留下来替我办妥。”
楚泊远不好再多过问,又看了沈巍然一眼,便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屋内重归安静。
沈巍然捧着那碗姜汤,垂着头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拂在脸颊上,把未曾干透的泪痕氤氲成一层薄薄湿意。
沈其尧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笑意隐晦。
仿佛打赢了一场无声的仗。
任凭你在人前再沉稳能干,端着少帅沈巍然的架子,在我跟前,不终究还是小胜子?
往后连着几日,沈巍然几乎寸步不离,时时刻刻跟在沈其尧身侧。
沈其尧此番专程来天津,实则另有一桩要紧差事,要和英国方面洽谈一宗军火交易。
眼下时局动荡不安,各方军阀都在暗中招兵买马、扩充军备,枪炮弹药俨然成了最抢手的硬通货。谁手里攥着充足军火,谁就能在乱世里占得先机,稳住自家地盘。
英国这边派出的洽谈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威尔士人,生得鹰钩鼻、蓝眼珠,眉眼间自带西洋人的倨傲。沈巍然便顺理成章,做起了沈其尧的随身翻译。
他在讲武堂求学时,英文功底本就扎实,而且还总去美国人的教会走动,日常会话,做个翻译全都不在话下。
谈判桌上,他安静坐在沈其尧身侧,一边凝神听着英国人滔滔不绝的论调,一边从容不迫地转述给沈其尧,再把沈其尧的立场与条件,妥帖转换成英文回过去。措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沉稳有度。
那英国人不由得暗暗多看了他好几眼。这般偌大的交涉场面,眼前不过半大年纪的少年,非但没有半分局促怯场,反倒透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气度。
几日周旋下来,沈巍然再也不敢事事都刻板地唤一声“父帅”。人前应酬场合,他恭谨有礼,改口称一声“父亲”,待到四下无人便只能低低唤一句“爹爹”。
沈其尧听在耳里,面上依旧不显喜怒,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与受用。
沈巍然事事尽心,端茶倒水、铺床整寝、里外奔走打理,桩桩事都周到妥帖,无可挑剔。沈其尧坦然受着他的侍奉,偶尔照旧随口冷言敲打几句,沈巍然也只是默默听着,从不辩驳。
父子二人难得安稳相处,过了几日安生的日子。
军火买卖很快谈妥,合约正式落笔签下,尾款结算的细则也一一议定。没等休整,沈其尧忽然接到北平发来的加急电报,说是大总统紧急召见,有军国要事商议,片刻都耽搁不得。
他看完电文,随手搁在桌案上,将沈巍然唤到身前。
“大总统急召我入京,想来是南边战事棘手,他压不住局面,打算借我的兵力南下驰援。我须动身去北平应付。英国人这边还有些后续收尾琐事,你暂且留在天津,替我逐一办妥,料理妥当再回北新城,若出了纰漏,自己你的皮。”
沈巍然垂手立在一旁,眉眼微敛,恭顺地点头应道:“是。”
沈其尧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去浮茶,浅抿了一口,又缓缓搁回桌上。
“还有一桩事,交代给你。”
“我在天津相中了一位女子,容貌品性都合我心意。你办完手头琐事返程时,把她一并带回北新城。回去之后,让你二妈妈腾出一处清静院落收拾妥当。往后,她便入府做八姨太。”
沈巍然眼睑微微垂下,掩去心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只低低顺从应道:“是,爹爹。”
沈其尧见他依旧这般乖顺听话,毫无半句异议,心底颇为满意,微微颔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办事稳妥牢靠,我向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