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云袖番外10 一夜寒风
赵二当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放声狂笑。
粗野的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庙堂里肆意回荡,撞在斑驳残缺的墙壁上反复回响,嗡嗡作响。
云袖被这骤然爆发的狂笑惊得身子轻轻一颤,满心惶恐。
待到笑意尽数收敛,笑声陡然戛然而止,他望向沈巍然的眼神愈发阴冷狠戾,满是蚀骨恨意。
“好久不见?沈少帅倒是说得轻松自在。”
赵二当家握着短枪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一字一句皆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字字句句都裹着化不开的怨毒。
“一年多前,你带兵剿了我们清风寨,杀了我大哥,烧了我的山寨。我走投无路,从后山悬崖跳了下去,本想着一死了之,可没想到啊,老天爷不收我,半山腰的树枝接住了我,硬是让我捡回这条命。腿摔断了,半张脸烧烂了,可我还活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枪口直直抵着云袖的头,“你是不是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二爷?”
沈巍然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身形分毫未动。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抵住云袖额间的枪口,语气沉稳平静。
“赵二当家,有什么恩怨,你冲我来。别难为女人。”
这话入耳,赵二当家又是一阵冷嗤大笑,满是讥讽。
“你现在倒知道说这话了?”
他咬牙切齿,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带兵剿了我们清风寨,杀了我大哥,逼得我大嫂悬了梁。你干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别难为女人?”
沈巍然眉宇微微沉敛,神色添了几分凝重。
“令嫂听闻大当家噩耗悲痛自尽,此事我心中亦觉惋惜。她重情重义,实为难得女子,大当家能得她相伴,亦是幸事。可当初清风寨盘踞山林,聚众占山,时常劫掠过路行人,伤及无辜百姓。沈某也是奉命行事,若非你们踏错歧途,肆意作乱,也不会落得这般结局,这条路,终究是你们自己走绝的。”
赵二当家冷笑一声,满脸皆是滔天愤懑。
“你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你们当官的,占着地盘,收着捐税,就不许别人活命?我大哥再怎么着,也没祸害过穷人,劫的都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的银子。你倒好,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把我们几百号弟兄赶尽杀绝。你二爷懒得跟你扯这些,今天在我大哥大嫂的牌位前,就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疼。”
他说着,一把拽住云袖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云袖吃痛,闷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弯去。
赵二当家手中枪口依旧死死抵住她的太阳穴,手指已然扣在了扳机之上,杀意尽显。
千钧一发之际,沈巍然瞳孔骤然一缩,来不及多想,拼尽全身力气直直朝着赵二当家冲撞过去。
这一下力道十足,赵二当家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踉跄后退,脚下不慎绊到地上杂物,身形一歪重重歪向一旁。
“砰——”
刺耳的枪声瞬间划破古庙死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子弹堪堪避开云袖,擦着沈巍然的左肩皮肉穿射而过。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军装破开的口子不断溢出,沿着手臂缓缓往下流淌。
沈巍然全然不顾肩头剧痛,目光未曾落在自己的伤口半分,快步上前一把将险些跌倒的云袖拉起,用力将她朝着庙门方向推去。
“走!”
云袖被推得脚步踉跄,下意识回头望向他,满眼担忧慌乱。
“快走!”
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急了。
沈巍然语气愈发急促,再度出声催促。
云袖咬了咬下唇,知晓此地凶险万分,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冲出了破庙大门。
见人顺利脱身,沈巍然立刻回身合上两扇破旧庙门,整个人后背紧紧抵住门板,稳稳挡在门前,如同坚不可摧的屏障,死死守住出路。
赵二当家稳住身形,握着枪大口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猩红骇人,死死盯着挡在门前的沈巍然,杀意凛然。
沈巍然倚着木门,左肩鲜血依旧不停往外浸染,渐渐染红大片衣料。他望着怒目圆睁的赵二当家,忽然淡淡扯出一抹笑意。
“赵二当家,如今你手里有枪,我赤手空拳还伤了一条胳膊。你要真是条汉子,敢不敢放下兵器,在你大哥灵位前跟我比划比划?让他也看看你们清风寨的汉子是何等血性?”
“我呸,你少他妈跟爷耍激将法。“
赵二当家眼神骤然一沉,心底虽有几分动摇,却依旧不肯放下手中枪械,咬牙冷喝,“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扇门!”
说罢,他再度举枪瞄准沈巍然,指尖缓缓收紧,眼看就要扣动扳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沈巍然身形陡然一矮,利落朝着地面顺势翻滚而出。
动作迅捷如风,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呼啸而出的子弹擦着他耳畔掠过,狠狠打在身后木门之上,四溅起无数细碎木屑。
翻滚落地的瞬间,他抬手精准摸到方才丢弃在地的配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滞涩。
赵二当家混迹山林落草多年,手上沾染过不少人命,自认身手狠厉。
可他哪里知晓,沈巍然的本领是从三四岁开始就被父亲骑着马在后面追着跑,七八岁被扔进军营摸爬滚打,实弹射击他已经练了二十几年,一日未曾停歇。
往日里受过的严苛责罚、熬过的万般苦楚,尽数在此刻化作绝境之中的底气与身手。
起身、举枪、瞄准、扣动扳机,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不等赵二当家再次做出反应,枪声已然响起。
只一声枪响,便尘埃落定。
赵二当家身形猛地一僵,手中长枪应声脱手坠落,重重砸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向自己胸口汩汩冒血的创口,又艰难抬眼看向对面的沈巍然,嘴唇徒劳地翕动几下,最终身躯无力一晃,直直向后栽倒在地,扬起满地尘土,再无动静。
沈巍然单手撑着冰冷地面,粗重急促地喘息不止。方才一番激烈动作牵动肩头伤口,流血之势愈发汹涌,大半截军装早已被暗红血色浸透。
缓了许久,他才强撑着疲惫与伤痛缓缓站起身,抬手推开庙门走了出去。
可伤势过重,气血翻涌,没走出几步,眼前一黑,却被云袖接住。
原来刚才云袖慌慌张张跑出庙外,心里却怎么也放不下里面的人,终究没能狠心独自离去,寻了棵粗壮的老树躲在树后,敛着身形悄悄往破庙方向张望,一颗心悬得七上八下。
没过多久,便看见沈巍然踉跄着走出庙门,身形摇摇晃晃,云袖吓得心头骤然一紧,再顾不得半分畏惧,立刻快步冲了过去接。
可她一个柔弱女子,身形单薄,哪里撑得起沈巍然的重量,拼尽全力想去搀扶,却被沈巍然压倒在身下。
她急得眼眶发红,咬着牙用尽浑身力气,一点点拖拽着沈巍然的身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将人慢慢挪回阴冷的破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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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清冷晨光透过破旧的庙窗洒进来,驱散了夜里的阴森寒意。
沈巍然悠悠转醒,肩头剧烈的刺痛率先席卷全身。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正安然枕在一片柔软温热之上,竟是云袖的双腿。
肩头的枪伤已然被细细的布条仔细缠绕包扎妥当,止住了外流的鲜血。他身上严严实实盖着自己的军装外衣,外头还多裹了一件云袖的粉花棉袄。
再抬眼望去,云袖身上只余下单薄的贴身单衣,尽数将御寒的衣物都给了他。
深夜山风寒凉刺骨,她蜷缩着身子轻轻环抱住他,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一夜未曾合眼,眼底满是疲惫与憔悴。
沈巍然心头骤然一紧,正要轻声开口说些什么,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进庙堂里。
副官焦急又急切的声音:“少帅!少帅您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