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云袖番外11 归家
听见副官呼喊的瞬间,云袖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猛地拽了出来。
她慌忙挪开腿,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拢紧身上单薄衣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局促不安地退到一旁角落,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沈巍然也强撑着伤痛坐起身,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紧蹙,却没有出声,他把身上那件粉色的棉袄折好,搁在身旁,又抬手整了整凌乱的衣领。
刚坐稳,庙门就被卫兵推开,副官带着一众手下急匆匆冲进破庙,看见负伤在地的沈巍然顿时大惊失色。
沈巍然却摆了摆手,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碍事,皮外伤。先处理现场。”
卫兵四下搜查确认危险尽数清除。
沈巍然不动声色压下夜里二人相依取暖的异样情绪,淡淡吩咐道:“昨夜山匪偷袭,清风寨的余孽,已被当场击毙。其余的,不必多提。”
副官心领神会,点头应了声“是”,便不再追问。
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动身启程,继续赶往北新城。车队重新上了路,三辆黑色轿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滦州城,朝着北边的方向驶去。
沈巍然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
云袖坐在另一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飘到他苍白的脸色上,飘到他左肩那一片被血浸透的绷带上。
沈巍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昨夜她孤身折返、费力拖拽他、彻夜冻着自己抱着他,为他保暖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心中对她愈发怜惜动容,可一想到她是父亲定下的八姨太,也只能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昨夜的事,明明才过去几个时辰,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曾经靠得那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她的心跳声传进他的耳朵里,近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渡过来,暖得她忘了自己还穿着单衣。
可此刻,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座位。那座位空荡荡的,却像一道鸿沟,宽得怎么都跨不过去。
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北新城大帅府时,府内早已提前得了音讯。
二姨太特意收拾出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屋舍整洁清净,日用器物一应齐备,处处打理得妥帖周全,专等云袖入府居住。
可待车子停稳,众人下车,二姨太一眼便瞥见沈巍然肩头军装浸染的暗红血色,脸色瞬间一变,所有预备迎接新人的安排尽数抛在脑后,满心只剩焦灼。
她顾不得旁的人和事,快步上前,一心惦记着少帅的伤势,连声追问伤情,忙着吩咐下人去请军医、备伤药,忙得团团转。
周遭下人也全都围着沈巍然忙活,一时间人来人往,脚步匆匆。
无人顾及的云袖静静立在府门一侧,孤身站在喧闹之外。初入豪门帅府,周遭皆是陌生景象,众人各司其事、忙忙碌碌,唯独将她孤零零晾在原地,让她愈发局促拘谨,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垂着眉眼,手足无措。
直到沈巍然忍着肩头隐痛,出声开口,朝着二姨太淡淡开口:“二妈妈,这位是……”
那声八妈妈卡在喉间,几番酝酿,他终究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得停顿片刻,换了口吻。
“这位是云袖姑娘,父亲点名要迎娶的人,一路随行刚到府中。”
二姨太这才骤然回神,恍然记起还有新人在侧,连忙收敛焦灼神色,压下心头担忧,勉强端起府中主事太太的温和模样,草草打量了云袖一眼,转头吩咐下人引她去往备好的院落安顿歇息,话音刚落,便又立刻回身凑到沈巍然身旁,满心满眼依旧挂着他身上的伤。
云袖轻轻颔首,默默跟着引路的下人抬步往府内深处走去。
临转过回廊拐角的刹那,她下意识微微侧过头,目光遥遥望向府门前的身影。
沈巍然恰好也循着视线望了过来,两人目光猝然相撞,短短一瞬,便又各自慌忙错开。他碍于身份强行压下心绪,神色恢复清冷淡漠,她则心头微微一涩,连忙收回视线,垂首跟着下人一步步走入幽深宅院,将方才那一眼无声的对望,悄悄藏进心底。
云袖就此安稳住进大帅府的别院之中。
沈其尧身居一方军政要位,平日里纳娶姨太太本就是府中司空见惯的事。府里其余几位夫人虽心底各有芥蒂,暗自藏着醋意,却也早已见惯这般场面,平日里在沈其尧面前向来一团和气。
可云袖出身梨园戏班,底子低微,生来便被旁人低看几分,二来老帅远在北平迟迟不归,自始至终未曾露面相看,她又是由少帅沈巍然顺路带回府中,并非老帅亲自派人郑重迎娶。
几位姨太太暗自揣测,只当她在老帅心中本就无甚分量,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收下的人,平日里言语间总免不了明里暗里讥讽排挤。
云袖性子温顺内敛,自小在戏班学会了隐忍处世,寄人篱下更是谨小慎微。纵使听尽冷言冷语,受了诸多委屈,她也从不肯出言辩驳半句,始终垂着眉眼,默默受下所有刁难。
只有沈巍然每每撞见旁人肆意挤兑、刻意为难云袖时,会不动声色上前出言解围一二,默默替她挡去诸多无端欺辱。
只是碍于二人之间悬殊的身份名分,他也不便太过明目张胆地偏袒,沈巍然暗自想着,途中一路患难相伴、深夜相互照拂的过往,大抵也就到此为止了。
往后她静心居于府中,只待父亲从北平归来,正式迎娶入门,成为名正言顺的八姨太,二人恪守尊卑礼数,安分守己,再无半分逾矩牵扯。
谁料没过几日,北平那边送来一封亲笔家书。沈其尧在信中写明,京城政事繁杂棘手,大总统频频召见商议要事,他一时半刻根本无法抽身赶回北新城。
眼下云袖孤身暂住帅府,尚无正经名分,长久下去不仅不合宅内规矩,还容易引来府内外闲言碎语,落人口舌。
思虑再三,沈其尧便在信中叮嘱沈巍然,让他暂且代替自己,以晚辈代行长辈礼数,代为与云袖拜堂成婚,先把名分定下,也好让她在府中住得名正言顺,安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