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云秀番外12 良辰美景奈何天
那日,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正厅,像一条蜿蜒的血线,刺目又喜庆。
沈巍然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挂满了屋檐,每一盏上都贴着金灿灿的“囍”字,映得满院通红。鞭炮的碎屑铺了一地,被来往的脚踩进泥里,红得脏兮兮的。
二姨太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里外周旋打点,面上始终挂着客套笑意。
其余几位姨太太三两扎堆倚着廊柱,时不时将目光瞟向云袖居住的院落,神色各异。
代父拜堂的消息在府中传开时,府内众人皆是一阵错愕,却无一人敢公然出言置喙。
案几之上摊放着沈其尧自北平寄回的家书,纸上墨迹早已干透,字句落定了这场荒唐礼数。
沈其尧权势遮天,纵然此事有悖情理,也无人敢直言半句。
拜堂吉时定在了黄昏。
落日余晖倾洒而下,将整座府邸浸染成浑浊的暗黄色,仿若整座宅院都浸泡在陈年药汤里,四处萦绕着清浅又滞涩的苦意。
不知何处请来的锣鼓班子吹打响器,高亢尖利的唢呐声一遍遍回荡在院落间,听着像是庆贺婚喜,声调里却莫名透着几分凄然,声声扎入耳膜。
沈巍然换上一身崭新藏青色长衫,衣料衬得他本就清隽的身形愈发单薄瘦削。
肩头旧伤每逢天色沉郁便会隐隐作祟,此刻酸胀感再度漫上皮肉,像是刻意提醒着他过往种种,也预示着眼下这场身不由己的仪式。
他静立在正厅门槛之内,默然等候着那人出现。
不多时,云袖被老妈子从院落之中引了出来。
一身大红嫁衣配着凤冠霞帔,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她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脖颈。
嫁衣是二姨太匆匆张罗的,赶了两天工,针脚不算精细,但远远望去,红得足够浓烈,足够喜庆。
主持仪式的是府中老管事,他扬声唱喏礼仪流程,声音平直刻板。
“跨火盆——祛晦纳福,岁岁长安。”
堂前摆着一只铜制火盆,炭火灼灼,火星噼啪跳动,暖光跃动在两人衣袂之上,映得周遭一片通红。
寻常新婚,这一步是共赴温热日子,往后岁岁朝夕,烟火不分彼此的兆头。
云袖被红盖头遮蔽了视线,眼前只剩一片昏沉暗红。
一旁老妈子虚扶着她的手臂低声提点,可宽大的火盆横在前路,她心底本能生出怯意,脚步迟疑着抬起又放下。
沈巍然将她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抬步上前,伸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腕。
他指尖带着微凉温度,覆在她纤细单薄的腕骨上。云袖身子骤然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后缩回手,却被他稳稳扣住,再无从躲闪。
这是自寒岭破庙相守过后,二人第一次这般贴近。
他暗暗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肌肤相触的温度真实滚烫,是这漫漫乱世里难得的暖意温存,可这份亲近从始至终悖逆礼教,逾越分寸。
他不动声,稳稳牵着她一同抬步,从容跨过跃动的明火。
在外人眼中,二人步履相合,便是往后阖家顺遂的吉兆。
只有他们心知肚明,这一步跨过的不是晦气压运,是他们之间仅存的那点私情与念想。
一步落地,温度犹在掌心,心却先冷透半截。
红烛高烧。
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凝固堆叠在烛台之上,像是一座座无声隆起的坟冢。
案上供奉着沈家先祖牌位,静默注视着这场违背本心的仪式。
老管家声音沙哑,拖长了腔调: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躬身,齐齐叩拜天地。
烛火交错映着低垂的身影,二人身形相挨,看着便如同寻常恩爱眷属。
他垂首的瞬间,余光瞥见她的侧影,嫁衣的红映在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上,染出一层薄薄的绯色,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美得不像真的。
可天地作证的,不是他们车马颠簸、古庙寒夜,偷偷相依、彼此取暖的情义。
而是以对天地行跪拜之礼的方式,斩断了所有私情。
礼行一寸,人远一丈。
“二拜高堂——”
二人如提线木偶般旋身面向堂上空置的太师椅,俯身叩拜。
沈巍然恍惚只觉得空椅之上似有人端坐,父亲沉冷的目光沉沉落于自己身上,将他所有隐忍心绪一览无余。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楚家宅邸,他蹲在地上给父亲洗脚,被一把竹笤帚打得眼眶发红、哽咽着喊“爹爹饶了小胜子”。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堪的时刻。
现在他知道了。
那时不是。
此刻才是。
年少时悄然动心之人,从今往后,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庶母。
自这一拜沉沉落下的那一刻起,往后纵使私下里悄悄惦记一分一毫...
都成罪过。
“夫妻对拜——”
司仪尾音落下的一瞬,沈巍然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满堂红烛摇曳,暖光缱绻缠绵,静静横亘在两人之间。
云袖睫羽不住颤动,眼底蓄满了水汽,却死死攥着所有酸涩,不肯让泪意坠落。
面前的沈巍然,是戏园回廊里护她周全的人,是古庙枪口下舍身挡在她身前的人,是滦州寒夜里予她唯一暖意的少年。
这样鲜衣怒马的少年英雄,若当真要与她行尽世间最亲密的夫妻之礼,从此余生朝夕相对、耳鬓厮磨...
那该有多好。
可自己终是不配…
沈巍然亦低眸凝着她,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最终尽数沉落,冻成一片死寂荒芜。
两人缓缓躬身,咫尺相迎。
呼吸在狭小的距离里轻轻交缠,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像爱人的一刻。
红烛成双,礼数周全,天地为证…
却非良缘…
他们都心知肚明。
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光明正大的近身相对。
眼前人近在眼前,从此,远隔山海。
这一拜沉沉落下。
起身时,沈巍然看见一滴泪轻轻坠落在脚下红毯之上,转瞬便被艳丽的红色悄然吞没。
恰似一枚烙印,重重烙在了他的心口。
“礼成——”
司仪高声落音。
云袖纤细的指尖缓缓从沈巍然掌心滑脱,留存的温度迅速褪去,只余下一缕微凉萦绕在掌纹间。
方才还能真切触碰到的腕骨弧度,转瞬便成了此后再也不能随意触碰的奢望。
老妈子又上前搀扶住云袖,引着她向着后院走去。大红嫁衣的裙摆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窸窣声响,宛若秋风卷动枯叶。
沈巍然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骤然僵住身形。
他只能伫立在满堂红烛之下,眼睁睁望着那抹刺目的红,一点点转过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堂内烛火依旧不停燃烧,火盆尚有余温,暖意仍弥漫在整座正厅,带着无声的执拗。
这场仪式结束,名分尘埃落定,自此往后,偌大帅府之内,晨昏朝夕日日都能相逢。
只是往后碰面,唯有恪守尊卑礼数,维持着客套疏离。
那些曾经真切温暖过彼此的过往,只能尽数封存于心底深处,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日复一日,无声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