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过年
因为大嫂宋清韵怀孕的事,今年过年帅府格外热闹。大姐沈佩文一家也留在北新城过年,把女儿马静怡也一并带了过来,说是要在帅府住到开春,亲自守着宋清韵养胎。
年前的沈巍然却格外地忙。
送礼的人排着队来,帅府门房收礼收到手软,关内的、关外的、江宁的、各省军阀的、日本商社的、天津租界里那些嗅觉比狗还灵的洋行买办,一个个捧着礼盒,满脸堆笑地递上帖子,说着“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想从门房的脸色里探出点什么风声。
礼盒堆了半间屋子,绸缎、茶叶、参茸、洋酒,琳琅满目,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巍然没空拆礼盒。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他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名字上圈圈画画。
画圈的,是“可以见”的,画叉的,是“以前跟韩靖邦走得太近”的,打问号的,是“摸不清底细,先晾一晾”的。
副官李承宗站在一旁,捧着厚厚的拜帖,一张一张地报,他一声不吭地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等到李承宗报完了,他把名单推过去,声音淡淡的:“画圈的,安排在大年初三之后见。画叉的,就说我忙,年后再说。打问号的,先放着,不急着回。”
李承宗接过名单,脚跟一并,腰杆挺得笔直,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是!”
那一声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转身出去了,靴子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了一阵。
而沈巍然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司令部那边还有一堆收尾的事。
部队需要重新部署,各地防务报告需要签字,新年度的预算需要审批。
财政局交上来的账本缺胳膊少腿,好些款项去向不明,白纸黑字的数字里藏着鬼,一笔一笔的,像一条条见不得光的蛇。
常宝坤管了几年财政,烂账一堆,如今人死了,窟窿还在。
账面上的数字对不上,好些款项去向不明,像一条断了线的珠子,滚得满地都是,怎么也捡不齐。
沈巍然翻了几页,眉头拧的更紧了。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了前几日发往南京的那封电报,措辞斟酌了许久,林正青那边承诺过的军费迟迟没有回音。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批文上签了字。先把急的批了,军饷不能拖。年后发不出来,是要出乱子的。他把批文推到一边,又翻开下一页,继续看,继续签。
还有胡占魁、周景林、刘德山那些需要“拜”的人。
他们是跟着父亲打江山的老臣,不能让他们觉得“韩靖邦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年前沈巍然必须挨家挨户走一趟,或者至少亲笔写一封拜帖。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一封一封地写。字迹端正,语气恭敬,措辞得体,不卑不亢。
临过年前几天,副官送进来一套精装的《战国策》。蓝布面的函套,烫金题签,看着颇为体面。
翻开扉页,一行小楷“怀安兄雅正”端端正正,落款是林正青。
年前那笔军费迟迟没有着落,电报发了好几封,回音却像石沉大海。如今军费没等来,倒等来了一部《战国策》。
策士纵横,权谋机变,合纵连横,到底是敲打,还是点拨?沈巍然合上书,搁在书架最高处,没有再看一眼。
忙完这些琐事,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老帅沈其尧在世的时候,帅府过年是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了的。
扫尘,祭灶,杀年猪,蒸馒头,写春联,贴窗花。老帅亲自看着人把红灯笼挂上去,挂歪了要骂人,挂正了也不夸,只哼一声,背着手走开。如今他自己挂在墙上了,灯笼也没人盯着挂了。
沈巍然终于不用出门了。可在家里他也闲不住,还得写春联。
沈巍然的字写得不差。打小被老帅逼着练,冬日里手冻僵了要写,夏日里汗湿了衣裳也要写,写不好便是罚抄、罚跪,挨过的打不计其数。可功夫不负人,这些年下来,虽比不上那些名动一时的书法大家,却也有筋骨,有气韵,他取的是颜真卿《多宝塔碑》的路子,横轻竖重,蚕头燕尾,一笔一划都带着军人的硬朗。
叔叔伯伯上门求字的人多,他不太好拂了那些人的面子,这些老臣肯开口求一副字,图的未必是那点笔墨,他不能不给。再算上帅府的门也多,每扇门都要贴春联。这哪是写春联,这分明是另一桩差事。
宋清韵怀着身孕,他不想让她劳累,便只把沈浩轩和沈知闲揪过来写,三个人在书房里忙活了一上午。
沈巍然落笔极快,运笔沉稳利落,一副工整端正的春联转瞬即成。
每写完一副,他便搁下笔,目光扫向身侧两个弟弟的案头,那眼神严苛得像校场上的教官,半点容不得敷衍。
他垂眸瞥一眼沈浩轩那潦草歪斜的字迹,眉头当即蹙起:“心浮气躁,下笔飘虚,力道全浮在纸面上,看着就轻浮。重写。”
沈浩轩对着大哥的背影,拱了拱鼻子,伸出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地比划了几下,嘴巴一张一合地,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演一出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哑剧。
沈知闲在一旁看见了,险些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墨。
沈巍然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忽然回过头来。
沈浩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从张牙舞爪变成温顺乖巧,比翻书还快。
他低下头,规规矩矩地铺纸,声音闷闷的:“是,大哥,我重写。”
低眉顺眼的,恭恭敬敬的,和方才那个做鬼脸的人判若两个。
沈巍然转头再看沈知闲,小孩笔法本就稚嫩,笔画歪歪扭扭,结构松散,沈巍然直接伸手抽过宣纸,随手揉成一团,丢在脚边:“横竖无状,架构歪斜。写字如做人,立身不端,落笔便乱。静心,重来。”
沈知闲低着头,脸已经皱成了苦瓜。
沈浩轩脑子活络,最受不住这般枯燥拘束的苦役。
大过年的,旁人都在院子里嬉闹闲逛、嗑瓜子吃零嘴,唯独他们兄弟困在这间书房里,闻着满屋子的墨臭,一笔一划地写那些写不完的春联不说,还得挨着大哥的冷脸和训斥。
他心里头的算盘拨得飞快。敷衍着写完手里那半副字,立刻放下毛笔,一脸正经地开口:“大哥,我忽然想起来了,前几日大姐吩咐我去后厨清点年果干货,说是要给小辈们分年礼,耽搁不得。我先去忙活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站起来,脚底抹油似的溜出了书房。那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眨眼便没了踪影。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沈知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案前。他心里又气又怨,二哥做事忒不仗义,自己溜了,竟没想着带他一起。可他远没有沈浩轩那副混不吝的胆量,万万不敢像二哥那样说走就走,只能乖乖地拘在书房里,硬着头皮继续练字。
他稍有走神,笔画便歪了,沈巍然二话不说,直接将那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偶尔气急了,还会抬脚轻轻踹一下他的屁股。
沈知闲垂着脑袋,鼻尖都快贴到宣纸上了,一张小脸紧紧皱成一团,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只能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叫苦。
这哪是过年?还不如回学堂读书去。学堂里的先生虽然也严,可从不会像大哥这样,不光挨骂,还得时刻提着心吊着胆。
他真怕自己还没吃上年夜饭,就先吃一顿“竹笋炖肉”,那才叫冤枉。
这时候,马静怡来了,换做别人,沈知闲都觉得是来了救星,唯独马静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