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雪中混战
“舅舅说过!说谎的孩子要被扒了裤子打屁股!”
马静怡抢着开口,模样反倒像是课堂上答对难题,满心等着长辈夸赞。
小瑶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刚要出声劝解,就被沈知闲悄悄扯住衣袖拦下。
他强撑着底气,一口咬定:“大哥,我没碰过这把掸子。”
沈巍然并未应声,视线淡淡落在只剩骨架的竹条上。
“闲儿。”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把竹条拿过来,给大哥瞧瞧。”
沈知闲脚下纹丝不动,心底慌乱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乱糟糟一团。
他猜不透大哥用意,更不敢去想这根竹条待会儿会派上什么用场,横竖不肯上前。
马静怡见他怯怯推脱,当即主动跑上前,从掸瓶里抽出竹条,兴冲冲递到沈巍然跟前。
沈巍然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光滑的竹身,目光始终凝在沈知闲身上。那视线沉甸甸压在少年心头,压得他压根不敢抬头对视。
“还记得上次有小孩跟大哥说谎,”沈巍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可那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沈知闲心口上,“结果怎么样来着?是不是被卫兵按在厅里,扒了裤子,打了屁股?”
羞臊感瞬间席卷全身,沈知闲抿紧嘴巴,窘迫得无言以对。
马静怡看看沈巍然,又看看沈知闲,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大陆。
她凑到沈知闲跟前,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身上的裤子扒下来确认一下沈知闲是不是真的被打了屁股似的。
“小闲儿,你真的被舅舅在厅里打过?”
沈知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低着头,脸上烫得像要烧起来,耳朵根子红得能滴出血。
就在这时,门房老包跑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的,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半块糖,声音又急又亮:“小爷!小爷!那个换糖的,说您前几日用鸡毛换的糖,掉了一块在巷口,让我给您捎过来!瞧我给忘了。”
他把糖递过来,举得高高的,满脸都是邀功的笑。
一句话当场戳破谎言。
沈知闲浑身一僵,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
只听见身后传来沈巍然清冷的一声:“宝儿,过来大哥这细说。”
细说。小孩心头一紧,每一次大哥说“细说”,便是要他把做过的错事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为什么这么做,知道错了没有,错在哪里。
说完了,便是他趴在书房扶手上一声一声地报数。
可这一次,当着大姐一家人的面,当着马静怡和小瑶的面,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他可不想细说。
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转过身,拔腿就往外跑。
靴底蹭着光可鉴人的地砖,刺啦一声,险些打了个滑,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便一头扎进了院子里。
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子,活像一只被猎狗追得满山跑的兔子,慌不择路,只管埋头往前蹿。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吓了回去:把大哥比作狗?这要是让大哥知道了,怕就不是几下藤条能解决的事了。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呸呸呸了好几下,可脚下却一步都不敢停。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不回头也知道是大哥。
他一边跑,一边喊:“大哥!过年不打孩子~过年不打孩子~”
喊声在空旷院落里悠悠回荡,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往下掉。
沈巍然的声音飘来,语气平淡如常:“年已经过完了。”
沈知闲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哀嚎了一声:“啊——年怎么过得这么快?!”
他觉着自己还没怎么撒欢呢,这“免打金牌”就过期了?
沈知闲年纪尚小,腿短步子小,跑起来再怎么拼命,也比不过成年人的大步流星。不多时便被沈巍然追上了。
大哥手里还拿着那根光秃秃的竹条,看着就让人屁股发紧。
竹条轻扬落下,沈知闲下意识捂着屁股,“嗷”地一嗓子,调门起得又高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火辣辣的痛感并未袭来。
那竹条落在他身上,听着脆生生地响,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替他拍掉身上的雪。
他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沈巍然。对方面色沉静无波,神情和往日别无二致,只是下手分寸明显收敛,并无真要责罚的意思。
察觉到大哥只是做做样子,沈知闲顿时胆大起来。弯腰掬起一把落雪,随手捏成松散的雪球,猛地回身朝着沈巍然掷去。
沈巍然微微偏头避让,雪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刚刚气喘吁吁赶到的沈浩轩脸上。
“啪”的一声,雪沫四溅,糊了沈浩轩一脸,有几颗雪籽顺着他的衣领滑进去,贴着脖颈往下淌,冰得他一哆嗦,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蹦了起来。
他抬手抹掉脸上残雪,瞪眼佯怒:“沈知闲你这小兔崽子!我好心好意来救你,反倒拿雪招呼我,你就这么恩将仇报是吧?”
沈知闲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团雪已经砸了过来,正中他的胸口。
他也顾不上大哥还在身后了,蹲下去又捧了一捧雪,朝沈浩轩砸过去。沈浩轩一闪身,撞在身后的老槐树上,震落大片枝桠积雪,兜头盖脸淋了沈巍然满身。
沈巍然站在树下,头发上、肩上、衣襟上,全是雪,衬得他那张冷脸倒是添了几分柔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手里那根竹条,忽然抬起手,竹条朝沈浩轩的方向抽了过去。
“哎——!”沈浩轩敏捷地一闪,竹条擦着他的胳膊落空,抽在空气里,发出“咻”的一声脆响,“大哥!你专心揍老三啊!怎么冲着我来了?”
沈巍然没理他,竹条又抬起来了。
沈浩轩见势不妙,撒腿就跑,围着那棵老槐树转圈,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大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什么都没干!是他砸的你!你追他去啊!”
沈巍然手里的竹条时不时抽一下,沈浩轩被抽得嗷嗷叫,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跟头,顺手捞了一把雪,也不管不顾地朝沈巍然砸了过去。沈巍然侧身一躲,那团雪擦着他的腰飞过去,砸在树干上,散成一团白雾。
沈知闲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正愣神,一团雪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过来,正中他的后脑勺,雪沫灌进脖子里,凉得他一蹦三尺高。
“凉!凉!”他回过头,大哥不大哥了,捧起雪就砸过去。
方才的追罚顷刻化作一场嬉闹混战。
皑皑庭院里,落雪纷飞,三人围着老树追来逐去。
沈巍然本还刻意绷着神色,握着竹条故作威严,可看着两个弟弟嬉笑躲闪、互相扔雪打趣的模样,脸上紧绷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嘴上依旧佯装呵斥,手上力道却没有半分惩戒的意思。
庭院里雪球纷飞,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寒意。
沈知闲在帅府度过了人生里第一个热闹又真切的新年。
而沈巍然日复一日循规蹈矩、沉静肃穆的生活,也因这个弟弟的到来,添上了烟火暖意,日子骤然变得生动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