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宋既白番外1 相见争如不见
自那场替父拜堂的荒唐婚事落定,沈巍然便亲手掐断了心底那点年少悸动。
曾经懵懂萌生的情意、怦然心动的念想,全被他死死压下。
他以为时间久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会自己消散,像晨雾遇见太阳,像冰雪遇见春风,什么都不剩。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见面时目光不多停留一瞬,话不多说一句,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是那句“八妈妈”他一直叫不出口。
他骗过所有人也骗不了不了自己。
看着父亲将她纳入房中,却从未真心相待,沈巍然的心,终究还是一次次揪紧。
要说喜欢,父亲沈其尧的确偏爱云袖,待她远比府中其他姨太太上心,金银珠宝、珍稀物件从不吝啬,一件件尽数送到她院里。她院子里摆着名贵的兰花,案头上供着古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远不是其他姨太太可比的。
可在老帅眼里,云袖就好比一只羽色华美的珍禽,圈在雕梁画栋的笼中,赏玩怜惜,他给得了世间浮华,唯独给不了一份专一的偏爱与真心。
沈其尧不在家的日子很多。
帅府那么大,院子那么多,姨太太们各据一方,平日里无事生非,争风吃醋,明里暗里地挤兑云袖。
三姨太是最刻薄的,见云袖年轻貌美,心里嫉妒得要命,嘴上便不饶人:“不过是个唱戏的,摆什么少奶奶的谱?”
“老帅给买了几件好东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四姨太跟着附和,五姨太在一旁看热闹,明里暗里的排挤从未停过,闲话碎语、刻意刁难接踵而至,谁也不替她说一句话。
云袖性子温婉沉静,从不与人争执半分。这般退让,反倒让旁人觉得她软弱可欺,时常跑到沈其尧面前搬弄是非、恶意构陷。
沈其尧向来将后宅女子视作闲时消遣的玩物,只当这些争风吃醋是妇人常态,无非就是斗斗嘴、使使小性子,算不得什么。
他不耐烦管这些闲事,只要不惹出大乱子,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心只求表面安稳,从不愿深究对错,更不曾为云袖说过一句公道话。
偌大帅府,唯有沈巍然看得分明,总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悄照拂,替她挡下不少明枪暗箭。
可他没想到,一桩小事,惹出不小的风波。
转眼便是沈其尧的生辰,云袖有心亲手绣一面屏风当作贺礼。
她知晓沈巍然一手书法冠绝全城,便登门相求,站在书房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门。
沈巍然打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来找过他了。他侧身让进,问她有什么事。她低着头,把想请他帮忙写字的事说了,沈巍然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那段时日沈其尧恰巧外出公干,一时半刻回不来。
云袖想赶在老帅归来前完工,便日日往来奔走。沈巍然提笔一字一字细细书写,写完一字,云袖便带回院中刺绣几日,待绣妥了,再来取下一字。
一来二去,两个人便又走动得多了。
云袖每次来,都规规矩矩的,站在书桌前,等着他写完,拿了字便走,不多停留片刻。
沈巍然写完字便也退到一旁,不多说一个字。
可有些东西,不是规矩能拦得住的。
她低头看字的时候,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微微颤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落在沈巍然心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溅起一圈涟漪,久久不散。
整面屏风绣制完毕,还需送到城外铺子镶裱。
彼时战火未歇,城外世道纷乱,三姨太见状立刻出言撺掇。
“外头兵荒马乱的,让八姨太一个人出去,怕是危险。不如让大少爷陪着去,也好有个照应。”
二夫人也觉得有道理,便点了头,当即应下此事。
云袖困在深宅大院许久,难得踏出府门,一双眼睛便不够用了似的,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新鲜。
镶裱的铺子在城东,东西送过去,交代清楚,便没什么事了。沈巍然本打算直接回去,可云袖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迟迟没有迈步。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能不能……走一走?”
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像是一个要糖吃的孩子,怕大人不给,又忍不住开口。
沈巍然瞧她模样,便索性放慢脚步,陪着她沿路闲走。
她看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看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野猫,看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下去,孩子们咯咯地笑,她的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行至城郊空地,远处几株老柳垂着绿丝,随风轻摆。几个孩童正嘻嘻哈哈地放风筝,不知名的彩鸢,在碧空里你追我赶,时而扶摇直上,时而盘旋回翔,像是挣脱了人间所有的束缚。
云袖驻足凝望,看得入了神。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那些自由来去的风筝。
沈巍然站在她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瓷器上那一层薄薄的釉,温润又易碎。
他忽然想起,她已经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半年了,这半年里,她见过的最远的天空,大概就是从院墙上方那一角望出去的巴掌大的天。
他心头微动。
“时辰尚早,不妨也试着放一会儿?”
他四下看了看,从旁边一个卖风筝的老人手里买了一只普通的燕子风筝。
他把线轴递过去。
云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风筝,又抬眼看了看他,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来,她握着线轴,站在草地上,有点手足无措。
风筝被她倒拎着,燕子的脑袋拖在地上,翅膀耷拉着,那模样有些可怜。
她试着把风筝举起来,举过头顶,却不知道该松手还是该跑,犹豫之间,手一歪,风筝就从指间滑了出去,飘飘悠悠地落回地面,扑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她又捡起来,一边举着风筝一边往前跑了两步,风筝倒是甩出去了,可线还在她手里拽着,那燕子在空中猛地一栽,翻了个跟头,又重重地摔回地上。
云袖站在草地上,微微喘着气,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沈巍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样子,嘴边浮起一个纵容的笑。
“再来。”他说。
云袖咬了咬唇,又试了一次。
这回风筝倒是飞起来了,晃晃悠悠地升了两三丈高,她高兴得眼睛一亮,手里的线就不自觉地松得快了些。线轴哗啦啦地转,线已经松得乱七八糟,缠成了一团乱麻。
云袖手忙脚乱地去收线,可越着急越乱,线缠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她“嘶”了一声。
“给我看看。”沈巍然走上前去。
云袖把手伸过去,线轴和风筝一起递到他面前。他低下头,三两下就把乱线理清了。
“再试一次。”他把理好的线轴重新递过去。
云袖接过线轴,深吸了一口气,把风筝举过头顶。
“跑。”沈巍然说。
她听话地跑起来。
燕子终于飞起来了,一寸一寸地升高,越飞越稳,最后变成天际的一个剪影。
云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沈巍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仰起的后颈、扬起的发丝、和那双映着蓝天的眼睛,又别开目光,看向远处那只燕子。
“线放得太多了,”沈巍然说,“风大的时候...”
话没说完,云袖手里的线轴忽然猛地一震,从她掌心滑脱出去。
沈巍然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就要追上去。他的手指已经快要碰到线轴了...
“别追了。”
一只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让它飞走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歹……能得一份自在。”
他回过头。
云袖站在他身后,微微仰着脸看他,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的眉眼,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只风筝上。
没了线绳牵引,那风筝在风中晃了几晃,恰似挣脱束缚的飞鸟,先是猛地向上一冲,随即失了力道,摇摇晃晃往下飘落,最终坠向河对岸的柳林,转眼便隐没在枝叶间,再看不见踪影。
云袖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口,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那几个字落在沈巍然耳朵里,却像石头一样沉。
“我只是…只是想让它自由的。”
寥寥数语,道尽了心底万般无奈。
沈巍然看着她眉眼间化不开的落寞,只觉喉间一阵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到最后,终究只是沉默伫立,半个字也未能说出来。
那天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帅府大门两旁的石狮子被灯笼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门口站岗的卫兵看见大少爷和八姨太一前一后走进来,目光微微一闪,又飞快垂下眼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沈巍然察觉到那道目光,脚步顿了一顿。
云袖似乎也嗅出了什么,脚步微微慢了半拍,但什么都没说,只低头跟在他身后,穿过影壁,绕过花厅,踏上通往正厅的青石甬道。
正厅的门大敞着,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
沈其尧坐在太师椅上,沉着脸,手里端着茶盏。三姨太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眼角眉梢都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老爷,我可没说错吧?”三姨太的声音又尖又亮,咬字刻意拖长了尾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锯着空气。
“送个绣品,送了一整天,天都黑透了才回来。孤男寡女的,谁知道在外头干了些什么?老爷您说说,这府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她说着,还故意拿手帕掩了掩嘴角,眼睛却从手帕上方瞟过来,在沈巍然和云袖脸上来回打量,那目光像两根针,恨不得扎出几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