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宋既白番外4 柴房

第249章 宋既白番外4 柴房

沈其尧转身离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那棵老槐树,吊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绳索勒着胳膊,脚尖堪堪点着地面,像一只鸟,翅膀折了,连挣扎都无力。

云袖还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半边脸颊的红印刺目惊心,发丝凌乱地贴在微凉的肌肤上。她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树上的人,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青砖地上。

她不敢哭出声,怕再惹来祸端,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肆意泛滥,肩头不住微微颤抖。

明明挨打的是他,可她心口的疼,却比他身上受刑还要刺骨。看着他被绳索高高悬吊、无助承受一切的模样,愧疚与自责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二姨太瞧着局势不对,连忙快步走下廊阶,上前轻轻拉住云袖的胳膊,低声劝道:“快起来,别再跪着了。”

云袖浑身发软,被她拽着起身,目光却始终黏在沈巍然身上,泪水依旧止不住地落。

“你这般哭着求情,半点用处都没有。”二姨太贴在她耳畔,压低声音,句句都是通透的劝解。

“老爷心里本没往龌龊处想,也从未当真信了三姨太的挑拨闲话。可你这般当众失态落泪,反倒落人口实,叫府里众人拿着你的举动大做文章。这般模样,不仅救不了大少爷,反倒会害他罪上加罪,到时候吃苦的,还是他。”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云袖混乱的心头。

她怔怔望着树上那个单薄倔强的身影,眼泪还挂在脸颊,心底却瞬间凉透。

她知道二姨太说的是实话。她一介无根无依的戏子出身,本就处处招人非议,方才不顾一切的求情,看似赤诚,实则愚笨,只会让流言蜚语愈演愈烈,让沈巍然背负更重的罪名。

万般挣扎酸涩堵在喉头,她终究只能死死攥紧衣袖,硬生生别开视线,逼着自己转身离去。

脚步迟缓沉重,每走一步,心口便像被利刃割过,步步生疼。走出几步,她终究忍不住回头凝望,目光死死锁在树上狼狈垂落的人影上,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二姨太见状,怕她再度失态惹出事端,只得上前半拖半拽,将她拉着往后院走去。

暮色沉沉,寒雾渐起。

帅府开晚饭时,席间一片静默,无人敢随意说笑。

管家陈伯垂着脑袋,步履轻缓,小心翼翼走到沈其尧身侧,压低声音恭敬禀报:“老爷,大少爷许是吊得太久,身上又带重伤,方才撑不住,已经昏死过去了。”

一桌宴席瞬时死寂。

云袖握着碗筷的手猛地一颤,瓷勺轻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她强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崩裂,眼眶唰地红透,滚烫的泪水蓄满眼底,险些当场滚落。

她只能死死垂着头,绷紧肩头,屏住所有气息,不敢露出半分失态的异动。

沈其尧闻言,面色未起半分波澜,撂下手中碗筷,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众人无人敢跟,只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踏出正厅,走向院中的老槐树。

晚风萧瑟,树影斑驳,沈巍然依旧被绳索高悬枝头,四肢无力垂落,浑身血色尽褪,单薄的身子是全然没了意识的模样。

沈其尧站在树下静静看了片刻,方才那股滔天怒火渐渐压下去几分。

他抬手示意,命人松绳。

绳索一松,失重的躯体骤然坠落。

下一瞬,沈其尧伸手稳稳接住了自己的儿子。

少年身形单薄,满身伤痕,轻飘飘撞跌进他怀里,衣衫上的血痕斑驳刺目,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其尧垂眸,伸手扯出堵在他口中布巾。

口中桎梏一除,昏沉迷离间的沈巍然无意识地轻喘两声,眉眼紧锁,意识混沌不清,只剩孩童般的本能呢喃,声音微弱沙哑,几不可闻:

“爹…爹爹…”

这一声轻软的呼唤,裹着痛楚与虚弱,刺破了沈其尧心头坚硬的冰层。

他垂着眼,静静怀抱着虚弱昏迷的长子,目光沉沉落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久久未动。

眼底掠过复杂的动容与迟疑,一丝悔意悄然滋生,却又转瞬即逝。

不过片刻,沈其尧眼底重归冰冷坚硬,沉声吩咐下人:“关到柴房,闭门反省。”

字字冰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大帅下令无人敢违逆,不多时,下人便将浑身是伤的沈巍然,拖拽进了后院柴房。

柴房破败阴冷,四面漏风,地面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稻草,潮湿冰冷,沾着满地尘屑与寒气。窗棂朽坏落落,缝隙极大。

入夜后的寒风长驱直入,呜呜穿窗而过,像是无人啼哭的怨声,在空荡的屋里来回打转。

偌大帅府的嫡长子,无人医治,无人问津,无人送一口热水、半分炭火。

沈巍然从混沌中醒转时,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每一寸皮肉都浸着刺骨的疼。鞭伤的灼热与柴房的寒凉交织在一起,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他靠在冰冷斑驳的土墙之上,缓缓闭上眼,纷乱的思绪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的,唯有白日城郊云袖松开线轴的那一幕。

风筝脱了牵引,在风里轻轻晃荡,先是奋力向上一挣,随即失了依托,摇摇晃晃、缓缓下坠,最终落入遥遥对岸,再无踪迹。

他忽然懂了她。

她大抵是真的羡慕那只风筝。哪怕最终坠落,也曾短暂挣脱过束缚,拥有过片刻自由。可她不行。她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被困在沈其尧的掌心之中,无根无凭、无依无靠,一辈子都挣不开、逃不掉。

而他,空负傲骨与理想,却终究无能为力。护不住她的委屈,挡不住旁人的磋磨,就连她因自己受的那一记耳光,他都无法替她分毫。

心口翻涌的悔恨与无力,远比满身鞭伤更刺骨。

这一间阴冷柴房,这一场无人救赎的寒夜,磨平了他心底大半的赤诚。

这般足足熬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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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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