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宋既白番外5 帅府大小姐的威势
直到第三日清晨,嫁去夫家的沈佩文,听闻府中这场风波,急匆匆从婆家赶回帅府。
一进帅府,谁也拦不住,直奔后院那间破柴房。昏暗潮湿的柴房里,冷风穿窗呼啸。她素来骄傲挺拔、意气风发的大弟弟,此刻狼狈不堪地靠在冰冷土墙边,衣衫破损不堪,背上鞭伤渗出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干裂的唇瓣毫无血色,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萧条死寂。
这般模样,看得沈佩文心口骤然一紧,又疼又怒,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寒气攥住。
“小胜子!小胜子!”
沈佩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快步蹲下身,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猛地一缩。
“怎么烧成这样!”
她心头大乱,当即扬声朝外急喊。
“来人!快来人!把他抬回屋里去!”
沈佩文自小最疼这个弟弟,深知他心性孤倔、素来端正守礼,从无顽劣恶行,更半点不信府里这些龌龊流言。
看着他满身狰狞可怖的鞭伤,她眼眶瞬间通红,猛地转头,厉声怒斥一旁看守的下人: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敢这么糟践他?!”
门口的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一个老成的家丁小声嗫嚅:“大小姐,大帅有令,让大少爷在柴房闭门思过,谁也不能……”
“闭门思过?”沈佩文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人都快烧没了,闭什么门?思什么过?”
她指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这是我家的大少爷!谁让你们把人糟践成这样的?”
下人们慌忙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连说“是老帅的意思”,“不关奴才们的事”。沈佩文懒得再跟他们费口舌,正要发作,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姨太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踱进来。她穿了件新裁的旗袍,头发也梳得溜光,脸上敷着薄粉,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
“哟,大小姐回来了。”她拿腔拿调地开了口,“这是干什么呢?大动干戈的,也不怕外人听见了笑话。”
她觑着眼看了看地上的沈巍然,拿丝帕掩了掩嘴,“老爷罚儿子闭门反省,这是沈家的家事。大小姐如今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到底不便插手吧?”
沈佩文本就满心怒火无处发泄,闻言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泼出去的水?我姓沈。我爹姓沈,我弟弟也姓沈。倒是你...”
她上下打量了三姨太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一个给人做小老婆的,在前朝就是奴才!谁给你的脸,在我们沈家的院子里,跟我提‘家事’?”
三姨太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她捂着脸,满眼错愕又羞又怒,正要张口争辩,抬眼却对上沈佩文凌厉慑人的眼神。
沈佩文往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场冷得吓人,她是沈家嫡长女,骨子里的贵气与狠劲和老帅比分毫不差。
三姨太被这股气势死死压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句不敢再辩驳,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只能死死攥着丝帕,侧身让开了路。
障碍扫清,无人再敢阻拦,沈佩文冷眼扫过众人,语气强硬。
“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抬回房里。去教会医院,请史密斯医生,让他马上来。”
下人们再不敢迟疑,七手八脚把沈巍然抬了出去。沈佩文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住,她回过头,看着站在柴房里捂着半边脸的三姨太。
“你要是觉得委屈,等我爹回来,你去告状。”她说,“就说我沈佩文打了你。顺便问问他,我们姐弟两个还姓不姓沈!”
众人七手八脚将沈巍然抬回院落,安置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
他依旧昏昏沉沉,高热未退,额间沁出层层冷汗,单薄的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后背的鞭伤被衣物蹭到,哪怕在混沌之中,也难掩痛楚。
不多时,教会医院的史密斯医生匆匆赶来。
他比沈巍然年长数岁,沈巍然一身流利的英语,皆是他所教。
此刻踏入房门,望见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上前,仔细查看了交错狰狞的鞭伤,眉头紧紧蹙起。
他取出针管药剂为他注射退烧,再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创面、敷好伤口。
忙活半晌,他直起身看着床上面色惨白、身形尚且稚嫩的沈巍然。
史密斯汉语不好,沈佩文又听不懂洋文,他说话连比带划,急了一头汗。
“魏然…为什么…受这么重的…打?”
他抬手比划着自己的后背,用力摇头。
“这……不对。非常……不对。在我们国家……这是违法。不可以。一个人,不能这样……打另一个人。不管他……是谁。”
沈佩文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
可看着他那双满是困惑又不平的蓝眼睛,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史密斯不懂这片土地的桎梏,他不懂什么叫“家法”,不懂为什么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
这在中国人眼里,是天真的。可那一刻,沈佩文忽然觉得,这“天真”,比他们这些“懂事”的人,更像个活人。
史密斯见她默然不语,也不再多问,低头看了看沈巍然,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他用英语低声说了一句。
“Poorchild.MayGodblesshim.”(可怜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他。)
他收拾好器具,站起来。
“伤口……不能碰。药……每天换。不要……吹风。他……还小。会好的。”
他点点头,像是在安慰自己。
三姨太一路从柴房哭回正厅,她人未至,声先到,一迈进门槛便“扑通”跪在沈其尧跟前,哭天抹泪地开了腔。
“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大小姐她…她当着下人的面,打了我一巴掌!”
她捂着脸,声音拔得又尖又细,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我好歹也是老爷的人,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来耀武扬威,半点不把老爷的吩咐放在眼里,上来就打人,这…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越说越委屈,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往帕子上抹:“大小姐说的对,我是个做小老婆的,卑贱,不配跟大小姐比。可我也为老爷生儿育女,凭什么被人当众扇耳光?老爷您要是不管,我往后在这府里,可就真没法活了!”
沈其尧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被她这一通哭闹吵得皱了眉。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三姨太,满脸的厌烦。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盏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等三姨太的声音终于低了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大丫头自小就是这泼辣性子,嘴上不饶人,行事也冲动。”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明知她脾气,何必去招惹她?闹得上下都不安生,像什么样子。”
说罢,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又用盏盖轻轻拨了拨茶叶。
寥寥数语,便将此事轻轻揭过,既没有训斥沈佩文,也不曾为她出头。
三姨太跟了老帅这么多年,太清楚了。他这是在嫌她烦。再闹下去,挨训的不会是沈佩文,只会是她自己。
她憋了一肚子委屈,却不敢再多言语,咬了咬嘴唇,把那句“分明是她先动手的”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只得悻悻退下。
消息传到沈佩文耳中时,她正端来温水,坐在床边替他擦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满身伤痕的弟弟,她心里憋着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越想越难受。
积压多日的愤懑终于按捺不住。她站起身,攥紧了衣袖,便打算亲自去找沈其尧理论。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沈巍然不知何时醒转过来,视线朦胧,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姐…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