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乱世用重典

第25章 乱世用重典

对于楚泊远的调侃,沈巍然没有回答,只是迈步向前走去,声音随风传来,听不出情绪:

“军营新到了一批瑞士步枪。一起去看看?”

他侧首扫了楚泊远一眼,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

“你素来眼界高,在南方见惯了德械美械的排场。今日便替我掌掌眼,看看这瑞士精工,究竟当不当得起它的名声。”

楚泊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快走两步与沈巍然并肩:“怀安相邀,敢不从命?正好也见识见识,能让北军如此看重的,是何等利器。”

两人在军营盘桓了近半日,直到暮色四合才返回帅府。

刚踏进前厅,便听到一阵温婉而不失大气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位身着深蓝色织锦旗袍、肩披浅灰色貂绒披肩的女士正从内间走出,她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气与从容,正是沈巍然的夫人宋清韵。

她月前去往关外老家探望女儿小瑶。北新城冬日苦寒,不利于孩子娇弱的身子骨,宋清韵身为人母,心中挂念,每隔一段时日总要亲自回去探望照料,今日方从关外归来。

“泊远来了?”宋清韵见到楚泊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步履沉稳地迎上前,“方才听下人说怀安带了客人去军营,我还在想是哪位贵客,竟能让我们督军撇下公务亲自作陪,原来是你。”

楚泊远立刻躬身行礼,姿态优雅而不失敬重:“清韵姐安好。一别半载,您气度愈发沉静了。我此次北上,特意带了些江南的新茶和古籍拓片,想着您或许喜欢,方才已让人送到您院里了。”

“劳你费心惦记着。”宋清韵含笑颔首,目光转向沈巍然,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怀安也是,泊远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你倒好,直接把人拽去校场吹冷风,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哪有这般待客的?”

沈巍然神色缓和了些,脱下白手套递给副官,语气平淡却温和:“路上辛苦了。小瑶近来如何?”

“身子见好了不少,开春后医生说起色明显。”宋清韵眉眼间染上真切的笑意,随即又轻叹一声,“就是总念叨着想爹爹。”

她目光随即转向偏厅方向,声音放柔了些:“知闲呢?方才还在院里……”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来沈知闲刚在后院靶场旁的空地上,终于调试好了二哥前几日送他的那架德制航模飞机。银灰色的机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宝贝似的将飞机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满心欢喜地想着等大哥回来第一个给他看。

方才在廊下听见脚步声,又隐约听见下人说了句“大爷回来了”,他心头一喜,没来得及听清后面的话,便抱着心爱的航模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此刻他额角沁着细汗,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想要献宝的雀跃。

可当他抱着飞机兴冲冲地跨进前厅门槛,却猝不及防地看见大哥身边还站着一位气度不凡、面容陌生的客人。

他脚步猛地刹住,怀里的飞机差点脱手。

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像是被惊扰的小雀,抱着模型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双原本闪着光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无措。

沈巍然眼神扫过,见沈知闲抱着飞机模型怯生生站在那儿,朝他招了招手,却也没有寻常人家兄长的温和:“知闲,过来。”

沈知闲这才抱着模型慢慢挪过去,在离大哥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悄悄看了眼旁边的陌生客人。

“这是楚大哥,我的好友,叫人。”沈巍然介绍的极为简洁。

沈知闲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笑容温和的陌生人,小声地依言唤道:“楚大哥。”

楚泊远的目光在沈知闲过分清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化为更为温和的笑意。他微微弯腰,与沈知闲平视,语气格外轻柔:“初次见面,楚大哥不知你在此,未及准备合适的见面礼,下次一定补上,可好?”

他的态度亲切自然,让人如沐春风,沈知闲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沈巍然拿过他怀里的飞机模型,指尖轻抚过银灰色的机翼,垂眸端详了片刻:“调试好了?”

“嗯。”沈知闲小声应着,目光仍黏在模型上。

“这几日的功课如何?”沈巍然指尖轻拨着模型的螺旋桨,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威压。

沈知闲不自觉站直了些,声音更轻了:“回大哥,《论语》今日的章节已经背完,方先生查过了……算学的题目也做完了。”

“错了几道?”

“……两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洋文呢?”

“单词……还没默熟。”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钢琴呢?”沈巍然放下模型,目光扫过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上周的肖邦夜曲……第三乐章总是弹不连贯。”沈知闲的声音几乎含在嘴里。

沈巍然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更难捱。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弟弟那单薄的肩膀,但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化作更冷的命令。

“不可玩物丧志。”沈巍然将模型递回去,机身在他掌心转了个方向,“既要通晓国学,西学更不能落下。晚饭后,将《劝学篇》抄写五遍,洋文单词,我睡前考校。”

沈知闲抱着模型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不敢有任何异议,仍恭敬垂首:“是,大哥,闲儿知错了。”

这时,楚泊远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怜惜。他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适时开口:“怀安,这是……?好乖巧的孩子。精致的倒像是江南绣娘手下的瓷娃娃,教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沈巍然这才将目光从弟弟身上移开,语气淡然:“舍弟知闲。年纪小,不懂规矩,让泊远见笑了。”转身对沈知闲道:“去洗把脸,一会吃饭。”

沈知闲如蒙大赦,抱着模型快步退了出去,临走前不忘朝楚泊远匆匆行礼。

楚泊远目送那单薄的背影,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弟弟?怀安你又玩笑,府上除了佩文大姐,不是只有你们兄弟二人?”

沈巍然神色不变,语气平静无波:"父亲生前留在老家的孩子,前些日子才接回来。"

楚泊远望着沈知闲离去的方向,轻轻摇头:"这孩子瞧着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竟被你教得这般…懂事。国学西学,文武兼修……怀安,你这般教养,未免太过酷烈。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沈巍然负手而立,目光掠过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残叶。声音低沉而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铁锈般的重量:

“玉不琢,不成器。”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这世道,人吃人。他若不能尽快成钢,将来便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规矩、进退、本事,少学一样,将来就可能为此送命。”

"乱世用重典,治家亦然。"他声音低沉,

他转身看向楚泊远,眸色深沉:"你以为我愿意看他这副模样?他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身世,活在沈家……天真和软弱就是原罪。我现在不把他骨头里的软肉剔干净,难道要等他将来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时,再来后悔吗?"

楚泊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想起方才那孩子怯生生的模样,精致得如同易碎的瓷器,在这虎狼环伺的北地,确实需要更多的磨砺。

“倒是我……妇人之仁了。”楚泊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力回天的涩然。

沈巍然没有接话,只淡淡道:“都别站着了。清韵一路劳顿,泊远也该饿了,吩咐厨房摆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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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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