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失落的沈知闲

第270章 失落的沈知闲

不过短短一眼,对上沈巍然清冷的视线,沈知闲心口猛地一缩,脊背条件反射般的绷成一条直线,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他哪里敢做半句分辩,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满地红酒吸引,身子灵巧一侧,干脆利落挣开陆砚辞拦在身前的胳膊,埋着头快步挤出围观的人群,一溜烟躲进宴会厅立柱旁昏暗的阴影里,屏息敛声,半点声响都不敢再露。

脊背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柱,心口砰砰直跳,他悄悄侧了侧头,从柱子边缘探出半只眼睛,大哥沈巍然已经收回目光,正在与人举杯交谈,好像刚才也只是被这边的喧闹吸引了片刻而已。

片刻功夫,侍者便匆匆上前,麻利地清扫干净玻璃残片。方才那小小的骚动转眼烟消云散,说笑应酬声再度四起,晚宴依旧按着原定流程稳步进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晶大灯流光倾泻,主持人整理好衣襟缓步走上台前,拿起话筒,轻轻叩了两下,扬声开场。

此起彼伏的掌声轰然响起,层层叠叠铺满整间宴会厅,所有人的视线齐齐汇聚高台,今夜最受瞩目的沈巍然,即将登台致辞。

沈知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敛尽所有心绪,沉稳迈步上前,在沈巍然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站定,身姿挺拔,气度端方。

高台之上,一束雪亮的聚光灯骤然收拢,笼住一身军装的沈巍然。

他指尖轻捏一只透亮的高脚红酒杯,杯身盛着半杯殷红酒液,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场压得周遭喧嚣都淡了几分。

待全场彻底安静,沈巍然才缓缓开口,不似刻板枯燥的官方训话,更像一场从容有度的晚宴闲谈,他先是寥寥数语道了句场面话,随即条理分明地铺陈开北三省对外开放通商的规划,细细讲明与各国商行、领事馆合作的底线与准则,措辞克制得体,不卑不亢。

一番话说得通透周全,兼顾各方利益,台下中外宾客无不凝神静听,频频颔首。几位平日里总爱挑刺的洋商代表,此刻也端着酒杯,末了还互相交换了一个认可的眼神。

话音落下时,沈巍然抬手将手中酒杯微微朝外一扬,向满场宾客示意,随即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台下掌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热烈了几分。

沈知闲紧同步口译,发音纯正地道,字句精准得体,没有半分错漏。少年身姿笔直,神情沉静从容,既无年少青涩的局促,也无刻意张扬的傲气。一场致辞翻译圆满落幕,滴水不漏,堪称完美。

晚宴落幕,满堂浮华渐次退场。沈知闲静静立在侧边廊下,暗自揣度,自己今日差事办得无可挑剔,总算将白日祠堂逃学闯祸的过错弥补了几分。

他暗自揣度,自己今日差事办得无可挑剔,开场翻译流畅精准,中间几处与外宾的即兴交谈也应对得体,连那位素来挑剔的法国领事都朝他点了两次头。

少年心底藏着点小小的雀跃与期盼,像揣了只扑棱棱乱跳的麻雀,捂都捂不住。

长这么大,沈巍然对他向来是冷脸多过热脸,责罚是家常便饭,夸赞倒像是过年才有的稀罕物件。

他方才站在台上,拼了命稳住每一句翻译,一半是怕在那么多洋人面前丢了大哥的脸,另一半是存了点私心,眼巴巴地等着大哥能看他一眼,让大哥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小屁孩了,他能穿西装打领带站在台上给洋人当翻译,不会给他丢人。

往后也不用再动不动就扒了他裤子,当着副官或者下人的面按在膝盖上揍,那实在太丢人了,他好歹也是要脸的。

他等了又等。

可整场晚宴直至散场,沈巍然始终被各方贵客层层围住,应酬寒暄络绎不绝。

沈知闲一直跟在人群外围,安分守己地候着,他还盼着能寻个机会,凑到大哥跟前说两句话,哪怕只是得到大哥一句浅浅的夸奖也好。

可整场宴会下来,他从头到尾都没能寻到半分和大哥单独说话的机会,那份攒了一整晚的期待,也一点点落空,心底悄悄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临行登车时,沈巍然要亲自招待远道而来的季荣生,并未与他同行。

司令部黑色的别克轿车驶出大和旅馆,沈知闲最终被安排坐上了后随行的车辆。

一路辗转回到帅府,青石路径映着暖黄光晕,褪去了城外的乱世浮华,只剩府邸独有的肃穆静谧。沈知闲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主楼正厅那扇门在沈巍然身后缓缓合拢,季荣生与他并肩走入,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余二人独处闲谈。

“早年间我还在上海滩码头扛活、混迹市井的时候,就久闻沈老帅沈其尧的威名。当年老帅镇守一方,风骨凛然,护得北三省百姓安稳,是我辈打心底敬佩的人物。只可惜一直无缘登门拜谒、亲见尊容,实属毕生遗憾。”

季荣生目光落在沈巍然脸上,“今日得见少帅,气度风骨尽得老帅真传,也算圆了我多年的心愿。”

“少帅,我这人不爱绕弯子。往后你到了上海滩,但凡要和上海租界、洋行、码头、银行打交道,不必四处托人寻门路,直接找我季荣生便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股黑帮大佬独有的底气与通透便全出来了。

“说句托大的话,上海滩黑白两道,就没有季某敲不开的门、摆不平的事。”

此番季荣生北上,明面上是受人之托,来调和沈巍然与林正青之间因军饷拖欠、南北僵持而生出的嫌隙。可落座之后,他半句没提那些棘手的军务、欠账,更不曾触碰敏感的时局官场,从进门到如今,聊的全是闲篇。

初时沈巍然端着茶盏,面上客客气气的,心里却盘算着一套妥帖的应对词,毕竟是林正青请来的人,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可茶过两巡之后,那审视不知不觉便淡了,反倒多了一层松散。

他这个人向来不爱听虚的,季荣生说话干脆爽快,行事光明磊落,全无寻常政客的阴私算计、虚伪扭捏,一是一二是二,有好说好,有坏说坏,反倒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赤诚。

两人从码头旧事聊到南北风物,越聊越投契,竟是难得的一见如故。

“季老板这话敞亮。往后北三省与上海打交道,我不找旁人,只找你。”

季荣生闻言,双手一拍膝盖,朗声笑道:“有少帅这句话,季某这趟北上便值了。”

这头正厅里推心置腹,那头沈知闲回府后,晓得大哥正在招待贵客,便格外识趣,不敢上前半步打扰。

他独自蹲在雕花石栏边,手边正好有一碟白日里剩下的鱼食,便捏起一小撮,一点一点撒进池里。

锦鲤们立刻成群簇拥而来,红白相间的鱼身在水面下翻滚争抢,挤挤挨挨的,嘴巴一张一合,把细碎的鱼食连同一小片月光一同吞了进去。细碎的水声潺潺作响,听在耳朵里,堪堪抚平了心底那几分烦闷。

他出了会儿神,又捏了一小撮鱼食,正要往下撒,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佻散漫的男声,像一条阴魂不散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没想到竟能在沈总司令的私宅遇见你,真是巧得很。”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玩味,像是猫闻见了鱼腥,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

沈知闲背脊一僵,猛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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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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