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汤里加料

沈巍然坐在主位上，军装还没换，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眼，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沈知闲心口猛地一慌，脚步下意识顿了半拍，转瞬又强行稳住心神，垂下眼睛，规规矩矩地站定，按照平日里的规矩，先给大哥行了个礼：“大哥，我回来了。”又转向沈佩文和马世安，声音稳了稳，“大姐，姐夫。”

沈巍然没有应声。他端着茶盏，用杯盖慢慢拨着浮沫。眉峰冷硬，眼皮都未抬一下，周身漫开一层压人的冷寂。

显然大姐已经告过状了。

沈佩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

听见沈知闲的声音，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话里的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哟，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我们沈家的小少爷离家出走，另立门户去了呢。”

马世安见状连忙打圆场，脸上挂着温和笑意，轻声开口：“小弟可算回来了，你大姐一整天悬着心，急得坐立难安，生怕你在外头出什么岔子，这一天都往何处去了？”

不等沈知闲答话，身侧沈佩文立刻接过话头，她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拍了拍手：

“怎么，是外头馆子的饭菜不香？还是外头落脚的床铺太硬？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连个招呼都不打，倒是有出息了。”

沈知闲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半句辩解都懒得出口。

马世安赶紧站起来，拉了拉沈佩文的袖子，压低声音：“行了行了，人回来了就行。”

恰好此时门外管事躬身进来禀报，晚饭已然备妥，请诸位移步饭厅。

马世安转向沈知闲，脸上带着笑，“小弟，饿了吧？刚好赶上晚饭，快去洗把手坐下吃。”

沈佩文不耐烦一把甩开他的手，斜睨沈知闲冷笑：“指不定在外头吃得油水十足，哪里看得上府里粗茶淡饭。”

马世安无奈，只好转过来轻轻拍了拍沈知闲的肩膀，低声安抚：“别往心里去，你大姐就是嘴硬，今日属实忧心你，一早见你赌气出门，连一口茶水都喝不下，还担心你早上没吃饭，中午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上饭。”

沈知闲微微垂眸，对着马世安拱手示意，随后抬眼望向始终沉默的沈巍然，低声回话：“大哥，今日身子有些发沉，没什么胃口，晚饭我就不去了，想先行回房歇息。”

他说完，站在那里，等着大哥开口。

沈巍然这才终于抬了抬眼，冷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线不带半分温度：“不想吃就去站着看，谁惯出来你的少爷脾气。”

一句话压得沈知闲到了嘴边的推脱尽数咽回去，心底又酸又怯，半句不敢反驳，只能低低应了声是，垂着头跟在几人身后往饭厅走。

马世安瞧他模样可怜，一路悄悄往他身侧靠了靠，进饭厅时伸手拉了拉他胳膊。

“坐下坐下，跟姐夫坐一块儿。”

他不由分说地把沈知闲按在椅子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双筷子，语气温和道：“多少吃两口，看看今天的菜是不是你爱吃的？”

沈知闲握着那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在桌边落座。

面前的白瓷碗碟洁净如新，满桌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他目光淡淡扫过桌面，心头却微微一动，软糯的红烧肘子炖得酥烂，汤汁浓稠泛着油亮的酱色；干煸豆角看着就开胃；鸡蛋糕蒸得嫩滑，表面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样样合口，连他喜欢却不常吃到的虾仁滑蛋都有。

唯独那三样他最厌弃的茄子、白菜、芹菜，一道都没有。

帅府后厨向来按例备菜，从前每餐必定会掺上一样他不爱吃的菜，今日这般特意避开，定然是有人提前吩咐过，悄悄替他避开了所有忌讳。

可沈佩当即凉凉开口：“别盯着桌子看，还不快吃，别再跑出去在外头胡乱编排，说我沈家苛待你、连口合胃口的饭都不给吃，传出去落人闲话，丢的是沈家的脸面。”

满桌佳肴摆在眼前，明明都是往日求之不得的滋味，可他胸口堵得发沉，半分食欲也无。

马世安不动声色往他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菜，示意他放宽心。

整桌饭吃得憋闷别扭，沈知闲有一搭没一搭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心底满是郁结，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素来尊敬大姐，从未做过半分错事，可大姐偏偏事事盯着他挑刺、处处针对，半句温和好话都不肯施舍给他。

“知闲，”沈佩文忽然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碗，朝他扬了扬，“去厨房帮我盛碗汤。碗底的莲子汤，我喝着正好，再给我盛一碗来。”

沈知闲愣了一下，旁边的丫鬟已经先一步伸出手来，恭恭敬敬地要去接那只碗。

谁知沈佩文手腕轻巧一扬，径直避开了丫鬟的手，语气强势：“不用你们去，我让知闲去。”

这话摆明了就是特意要折腾为难他，周遭下人瞬间噤声，两两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再多插手、多言语半句。

沈知闲心头瞬间窜起一股火气，本能地想要置之不理。可他下意识抬眼望去，恰好对上主位上沈巍然沉沉的目光。

大哥依旧默然端坐，眉眼冷冽无波，没有开口，目光看向沈知闲的一瞬，沈知闲就读懂了那个眼神，是一个很轻的示意。

去。

长辈吩咐，不许推脱，不许任性，更不许摆脸色。

对上这道压迫感十足的眼神，沈知闲心底的火气瞬间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万般不服、满腹委屈都只能死死憋在胸口，他不敢有半分违拗，终究默默抬手接过沈佩文递来的瓷碗，一声不吭地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里热腾腾的，灶台上正煨着一锅汤，莲子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味，在雾气里氤氲开来。

沈知闲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伸手拿起汤勺，盛了一碗，伸手舀了一大勺粗盐丢进碗里，又嫌不够，又舀了一勺，搅了个均匀，看盐粒尽数化开，才端着碗缓步走回餐桌。

他把汤轻轻搁在沈佩文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低头扒饭。

沈佩文正跟旁边的人说着话，端起那碗汤，低头就抿了一大口。

下一秒，她脸色骤变。

那口汤在嘴里还没完全咽下去，她的眉头便拧成了一个死结，猛地偏过头，把满口汤尽数吐在手边的瓷碟里，呛得弯下腰，捂着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沈知闲嘴角偷偷往上扬了一点，憋了半天，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