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南下江宁

第286章 南下江宁

沈巍然次日一早就同楚泊远动身南下。

两人没有调派飞机,没有专列,没有提前清站,没有沿途的军警列队。

沈巍然不喜欢坐专列。当年老帅沈其尧在世时极爱那一节慈禧遗留下来的御用专列,整节车厢精工打造,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挂着天鹅绒的窗帘,有卧室、书房、浴室,甚至还有一间小客厅,摆着红木家具和青花瓷瓶,像个移动的宫殿。

老帅喜欢在火车上见客,他觉得那是一个不会被暗算的地方。

车轮滚滚,四面空旷,没有人能靠近。可白山台的那一声爆炸,把他的专列炸成了碎片,到头来,他终究还是殒命在了这辆专列之上。

沈巍然手里并非没有属于自己的定制专列,只是素来厌弃。

出动一趟专列,要提前数日调度车头、囤积燃煤、加装餐车,沿途大小车站全部戒严补给,动静铺天盖地。列车还未驶出北新城,他出行的消息便能顺着铁路线传遍大江南北。一来显得他刻意张扬、耀武扬威,极易落人口实;二来虎视眈眈的日本人时刻盯着他的动向,这般大张旗鼓,等同于主动暴露行踪。

因而此行,他只让人包下普通快车一整节头等车厢,挂在民用客车末尾,低调混在南来北往的旅客中间。

列车一路向南,驶过黄河,又横渡长江。车窗外的景致缓缓更迭,北方大地满目枯灰土黄,入了中原便是连绵舒展的苍绿原野,再往南,水汽渐浓,远山近树都裹着一层温润朦胧的湿雾,江南独有的软润风光铺展在视野里。

两日颠簸,列车终于驶入江宁车站。

沈巍然刚踏下车门,便看清站台等候的人影,林正青此番给足了体面,全然没有中央大员接见地方将领的疏离客套,反倒一副兄长等候自家兄弟的热忱排场。

苏婉卿一袭剪裁利落的西式洋装亭亭立在站台最前,鬓边卷发打理得精致温婉,仪态优雅大方。望见沈巍然的身影,她当即快步迎上,眉眼噙着熟稔温和的笑意,一口地道流利的美式英语自然响起:“William,we’vebeeneagerlywaitingforyou.Myhusbandtalksaboutyouconstantlythesedays.Hesaidifyoudelayedanylonger,he’dheadnorthtofetchyouhimself.”

(威廉,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先生这几日总念叨你,说若是你再不来,他就要亲自北上接人了。)

沈巍然抬手从容与她轻握,微微颔首,身姿挺拔沉稳,出声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劳夫人挂念。南下列车中途耽搁,劳兄长与夫人久候,是我的不是。”

他刻意以中文作答,避开西式寒暄。看似礼貌谦和,实则不动声色立住了立场——他是来交涉博弈的,而非附庸风雅、攀附私交。

苏婉卿何等通透人物,瞬间读懂他暗藏的分寸,却丝毫不显局促,依旧笑意温婉:

“哪里的话,路途遥远,怀安一路辛苦。车子早已在外等候,我特意备了薄荷水,南方地气偏暖,一路燥热,正好润喉消暑,我想你该是会喜欢的。”

几句家常闲话消解了微妙的气场拉扯,气氛松弛和煦。

语罢,她自然上前一步,轻挽住沈巍然的小臂,姿态亲昵却得体,缓缓引着他迈步走出站台,朝场外等候的轿车走去。

当晚林正青在私邸花厅设家宴,厅里只摆一张小巧圆桌,三副白瓷碗筷错落安放,没有幕僚作陪,自始至终只有苏婉卿一人在侧。

偌大花厅灯火暖融融铺开,反倒比处处拘谨、宾客满堂的国宴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家常暖意。

林正青一身暗云纹长袍马褂,眉眼间敛去平日身居中枢的沉肃,笑意浅浅挂在脸上,半点看不出手握大权的压迫感。

他亲自执起白瓷酒壶,澄澈米酒顺着壶嘴缓缓淌进沈巍然杯盏,斟满后又给自己添上一杯,末了微微抬壶控掉余滴,一举一动细致妥帖,全然一副东道主待客的温和模样。

“今早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鳜鱼,清蒸锁鲜,火候掐得刚好,你尝尝。”

话音未落,他捏起公筷,夹了一块嫩白鱼肉,稳稳放进沈巍然面前小碟。又伸手指向另一侧瓷盘:

“这道狮子头是婉卿亲手调的馅,肥瘦来回改了三回配比,滋味比城外酒楼地道得多。”

沈巍然看在眼里,心知对方刻意避开公事,自己也沉得住气,只安静举筷浅尝,举杯慢饮,半点不主动开口触碰南北局势,当真似纯粹赴一场寻常家宴。

酒来回巡过两轮,林正青搁下酒杯,眸光柔和:“弟妹近来身体如何了?她身子素来单薄,北疆万千杂事压在你肩上,家里里外全靠她一人撑持,这么多年,实在熬人。”

“不算什么大事,都是陈年旧疾,只是整日倦怠乏力。她性子执拗,凡事能自己扛,从不会半句诉苦。”

一旁苏婉卿闻言顺势接话,眉眼温软含笑:“我家中存了几副固本调气血的方子,最适合常年体虚畏寒之人。”

她抬手朝门外轻轻示意,佣人很快捧着一摞牛皮纸包进来,每包药材都系着朱红细绳,旁边摊开一页娟秀小楷抄写的药方。

西洋参、鹿茸、天山雪莲、紫河车一味味列得清清楚楚,皆是市面难寻的名贵滋补,单单一小份,便够普通百姓安稳度日半年。

苏婉卿双手托着药包递到沈巍然跟前,细细叮嘱:“回去一定叮嘱清韵按时煎服,三碗清水熬至一碗,早晚分服,凡事别硬撑,好生调养才是要紧。”

闲话聊罢内眷,林正青话锋一转,聊到沈浩轩,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欣赏:

“你二弟浩轩实在难得,一身锐气颇有你年轻时的模样。这批留法空军学员里,他是数一数二的尖子。”

“反观我家中那几个孩子,性子懦弱拘谨,胸无大志,别说驾机翱翔长空,连独自出门历练一番都畏首畏尾,半点撑不起场面。同样是少年人,两相一比,反倒更衬得你沈家子弟个个出彩,真是让人打心底里羡慕。”

“说到底,还是怀安治家治军皆是顶尖一流,严而有度,方能养出这般争气出众的弟弟。此番多国使团齐聚观演,各国武官都盯着咱们的空军实力,我这张老脸,多半还要靠着浩轩撑起来。他昨日方才抵江宁,我晚些派人把他接过来,你们兄弟分开整整一年,正好今夜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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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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