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风雪故人债

第287章 风雪故人债

沈巍然微微摇头:“大哥实在过誉。浩轩能有几分长进,全赖中央统筹安排,才有远赴法国受训的机会,并非他一人之功。”

“不必特地派人专车接送,军营宿舍自有统一规制,万万不能给他开特殊优待。明日多国联合军演本就是军人分内职责,为国出力、一展所学本是他分内之事,谈不上替谁撑场面,只该让他安分留在营中休整沉淀,专心应对明日演练。”

林正青闻言朗声笑开,眼角细纹尽数舒展,连连点头称赞:“怀安治军严谨,家风更是端正,实属难得。也难怪北三省将士人人信服于你,连浩轩这般五陵少年,都被你教得沉稳自持。”

沈巍然淡淡颔首,顺势客气回了两句场面话,语气分寸得体,不骄不卑:

“兄长谬赞,不过是恪守本分、教守家风罢了。北三省上下,皆以家国为先,不敢有半分私惰。”

林正青笑意更温,举杯与他虚虚一碰,酒液轻晃,灯火落进杯底,映得他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他忽然话锋轻转,像是偶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语气松弛自然,听不出半分刻意:“说起北三省旧人,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宋既白。”

“宋既白,你还记得吧?当年在陆军大学,他是我的师弟,天赋出众,一腔抱负,胸中有丘壑,放眼同辈无人能及,我向来很欣赏他。只可惜……”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只可惜一时意气糊涂,踏错了路,终酿大祸,落得那般惨烈结局。”

“前些日子我让人梳理历年旧案,意外查到了他独子的下落。”

沈巍然端着酒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面上神色却依旧沉静如水,眉眼未动,只静静垂眸听着,不露半分异样。

林正青依旧慢悠悠叙叙道来,语气裹着几分唏嘘感慨:

“当年沈老帅盛怒,执意斩草除根,宋家满门倾覆,遗孤本无生路。若不是有人暗中奔走,动用人脉,冒着天大的风险把那个孩子送出国去,他怕是早就没命了。”

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在沈巍然脸上,温和笑意之下,藏着一层洞悉一切的深意:“只是时隔多年,我始终不知,究竟是我宋师弟的哪位故人,暗中倾尽心力,护了这孩子数年安稳。”

一句话,瞬间拽回沈巍然尘封多年的血色旧事。

那年宋既白兵败被俘,北疆震荡,朝野哗然。

他跪在帅府门前,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求父亲留恩师一条性命。

可他赶得太迟。父亲的人先他一步动了手。

那一刻,少年意气、师徒恩义尽数崩塌。他顶着全军全府上下的冷眼非议,落得个孤臣逆子、忤逆尊父的骂名。

盛怒的老帅将他扒去外衫,赤身吊在院中老树之上,家法落下,声声入骨。

那时的他早已无心求生。反反复复的折磨、旁人的冷眼唾弃、恩师惨死的剧痛,层层叠叠压垮了他。他任由那些棍棒落在身上,不躲、不闪、不求饶、不认错,最后他胸口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直直喷出,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柴房的冷气从四面透进来,月光从破窗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浑身皮肉灼痛、伤痕交错,筋骨阵阵酸涩刺骨,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屋顶,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只觉得自己真是贱命一条,受尽折辱,竟连求死都不能如愿。

那段时间,他水米不进,一心只求一死,了结这满身屈辱与愧疚。

可深夜柴门轻响,一包上好的伤药被悄悄递了进来,药包外裹着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帕子。

他认得帕子上沾染的冷香,那是云袖的东西。

就这一方帕子,硬生生拖住了他濒死的念头。

而后数日,大姐偷偷潜入柴房,不言不语,只坐在一旁对着他轻声絮叨,字字哽咽,每每暗自垂泪。看着亲人这般惦念忧心,他终究不忍再肆意赴死。

他咬牙撑着,硬生生熬了下来。

没过多久,帅府大乱,风波迭起。

他才从下人口中得知,父亲最宠爱的八姨太云袖,竟已然悄无声息离家,断了所有音讯。

骤闻此事,他几番失态。说到底云袖是他藏在心底的执念牵挂,她无端失踪,让他满心焦灼惦念,恨不得即刻动身四处探寻。

可彼时恩师蒙冤、尸骨曝于城头,是他心头最重的亏欠与执念,万般私情只能尽数压下。

府中因云袖出走乱象丛生,上下人心惶惶,看管守备尽数松懈,他强行压下慌乱的心绪,趁乱脱身,连夜冒险出城,悄悄取回了被悬于城头示众的宋既白与师娘的尸骨,寻了僻静之地,一把烈火焚尽残躯,灰烬散进风里,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可他翻遍全城,终究没能找到宋家独子宋玉瑾的下落。

那个孩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找了很多天,几乎翻遍了城内外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一无所获。

他以为这孩子多半已然罹难,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孩子了。

心底愧疚煎熬,久久无法释怀。

没想到数日之后,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宋家从前的老仆人在街上拦住了他。

那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两只手像枯树皮一样粗糙。

他一把攥住沈巍然的袖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少帅…小少爷…小少爷还在…我把他藏起来了…可城门口盘查得太严,我出不去…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

老仆拼死救下了年幼的宋玉瑾,可彼时城门四处设卡、重兵盘查,根本无法带孩子出城走脱。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来求沈巍然。

沈巍然彼时自身尚且风雨飘摇,身负忤逆罪名,一举一动皆被监视,却依旧没有半分犹豫。

他动用仅剩的人脉,布下障眼之计,掩去二人踪迹,悄悄将老仆与年幼的宋玉瑾送出北新城城门。

临走之时,他将大姐早前为他与云袖置办、预备远赴美国的两张船票,交给二人,换他们一条生路。

为保孩子绝对安稳,他刻意没有追问去往的国度、落脚的城镇,不问归途、不问去向。

彼时的他心力俱疲,身不由己,不敢知晓太多。

他怕自己念着这份师徒情、这份亏欠,忍不住远赴海外探望,反而暴露宋玉瑾的存在,断送孩子唯一的安稳生路。

他唯一的嘱托,只有一句:“让他平安长大,远离纷争。”

此后经年,他每年都会借着隐秘渠道,匿名往海外汇去一笔款项,供孩子读书糊口、安身立命,却自始至终,刻意屏蔽所有关于宋玉瑾的消息。

他以为,此生便这般两两相忘。

那孩子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欧洲小镇,安稳度日,读书立业,安然过完平凡顺遂的一生。

这是他亏欠恩师唯一的补偿,也是他给自己心底旧债唯一的交代。

思绪翻涌不过刹那,对面的林正青已然抬手,将一张薄薄的照片轻轻推至桌面中央。

照片上是一身利落飞行学员制服的少年,眉目清俊,眉眼轮廓间,依稀藏着宋既白当年的风骨。

“说来也巧。”林正青看着他骤然凝滞的眼神,语气愈发温和,字字却都带着精准的拿捏,“我的人专程远赴海外排查,终究是把人找到了。”

“少年人心性,骨子里随他父亲,天生傲骨,不甘平庸,半点不肯安于市井度日。我见他天资绝佳,风骨卓然,便将他召回江宁,编入中央首批飞行员集训队,如今已经学成归来,人就在我军中,是队内极出色的新锐。”

短短数语,字字诛心。

林正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给沈巍然留一个消化的时间。

沈巍然望着那张照片,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拼尽所有心力、隐忍克制护着远离兵戈权谋的孩子,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踏入了军旅,落在了林正青的掌心之中。

他端起酒杯,垂眸抿下一口冷酒,借着酒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酸涩,掩去眼底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

再抬眸时,他眼底早已恢复一片平静无波,语气平稳淡然:“恩师泉下有知,定然欣慰。”

一语带过,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

桌上的闲话再度缓缓漫开,方才暗流汹涌的对峙,被轻轻掩去。

林正青放下竹筷,目光悠悠投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静默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感慨:

“我这辈子啊,见过的大雪屈指可数。早年去过一趟北平,下火车一脚踏进厚雪里,脚下咯吱作响,那一刻心里反倒莫名踏实,像攥住了落地生根的实在。”

沈巍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沉沉,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北新城的雪,比北平厚重。”沈巍然淡淡接话,“冬日朔风也更刺骨凛冽。”

林正青抬眼望向他,眼底笑意柔和,似闲谈,又似暗藏笃定的邀约:“往后若是得闲,我定要北上一趟北新城。到时候,可要劳你陪我好好看一看北疆的漫天落雪。”

话音落定,沈巍然抬手双手端起酒杯,杯沿轻轻落向林正青酒杯的下沿。

叮——

一声清越脆响,细碎又清晰,像一枚沉落棋盘的棋子,落子无悔,尘埃落定。

他垂着眼,语气沉缓端正:“静候大哥北上。”

语罢,他仰头抬手,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喉间灼意翻涌,满腹波澜尽数压于心底。

林正青亦端杯从容饮尽,酒液落喉,脸上漫开一层浅浅的满意笑意。眼底所有试探、拉扯与筹谋,尽数化作一片温和恬淡,看似家常圆满,实则已然牢牢攥住棋局主动权。

(大哥被大哥的大哥拿捏了…在故人留给我的遗物是一个孩子这条赛道上,沈巍然一骑绝尘…)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帅府家法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87章 风雪故人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