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耍无赖的沈知闲
书房内灯火沉静,却透着十足的肃穆压抑。沈知闲站在门口,脚尖抵着门槛,还没迈进去,胸口已经先沉了半分。
他素来怕极了这间书房,哪怕寻常无事,每次踏入心里都莫名的紧张不安。
这里是大哥在家中处置军务的地方,威严厚重的氛围刻在骨子里,今日他身带过错,那压迫感就像被人从身后按住了后颈,连呼吸都浅了半寸。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鞋底落在青砖地上,没有声响。
沈巍然端坐长案之后,身前堆满堆积如山的军务公文,指尖捏着朱笔,显然批了许久没歇过。
他正垂眸看着手里一份公文,暖黄的灯光从侧面倾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将那张本就冷硬的脸衬得越发棱角分明。
沈知闲蹑手蹑脚走到侧边小几前,轻轻铺开纸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抬眼偷偷望向伏案忙碌的兄长,心底百感交集,几番酝酿说辞,终究鼓起勇气:
“大哥,我今日……”
沈巍然未曾抬眸,笔尖依旧在公文上利落游走,只淡淡出声,径直将他的辩解硬生生打断:
“别说话,静心写字。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清冷平淡的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辩解与退路。
沈知闲喉间一哽,到了嘴边的万般缘由、委屈与苦衷,尽数被硬生生咽回肚里。他不敢再贸然多言,只能垂落眼眸,攥紧毛笔,乖乖低头落笔,静心抄写。
小楷笔法最讲究工整纤细、笔笔沉稳,极耗腕力。
他白日在堤上扛了数小时沉重沙袋,双臂早已酸胀发麻、疲惫不堪,此刻握笔不过片刻,手腕便控制不住轻轻发抖。越是刻意想要写得端正规整,笔下字迹越是歪扭凌乱,横竖歪斜,全然不见章法。
整日的疲累、寒凉与郁结层层堆叠在心口,越写越是憋闷压抑。
“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须平心暗想。”
他盯着宣纸上工整刻板的字句,只觉得格外讽刺。
这话教人不可轻信流言、遇事先自省过错,可从头到尾固执定性、不肯听人辩解的,从来都是大哥。
大哥向来如此,无论何事永远只看结果、只论规矩,从来不肯抛开教条,耐下心听他解释半句缘由,体谅半分身不由己。
今日险情危急万分,堤坝隐患拖延日久,要不是他情急之下冒险破局,模仿大哥笔迹拟下军令、调动兵力,大堤必然溃塌,酿成无法挽回的天灾人祸,下游数千百姓定会流离失所。届时,收拾残局、安抚流民的所有重担,终究还不是要压在大哥肩上?
可这从未换来大哥半句温言宽慰、半分温柔体谅。
到最后,世人不知他的孤勇,大哥亦不认他的苦衷,在大哥眼里,他似乎永远长不大,永远是那个顽劣任性、犯错就趴在沙发扶手上撅着屁股领家法的小宝儿。
一腔热血尽数被冷水浇灭,越往下想,心底的委屈越是汹涌泛滥,眼底的水汽氤氲愈发浓重,细碎的抽噎声不受控制地从他喉间溢出。
沈巍然批阅文书的动作一顿,抬眼斜睨他,语气没半分温和:
“你一个男孩子,总是哭什么哭?刚才在江堤上当众训斥驻防兵、句句硬气顶撞的底气呢?在外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回了家反倒就会娇气落泪了?”
沈知闲本就濒临崩溃,被这话一激,手腕一颤,猛地放下毛笔,红着眼眶抬头看向沈巍然,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大哥要是认定我做错了,就直接打我吧,何苦逼着我一遍遍写字,这样慢慢磨我、折辱我?”
沈巍然放下手中朱笔,神色冷沉:“想要挨打还不容易?”
话音落下,他伸手从桌下抽出那柄熟悉的戒尺,“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跟着晃了晃,。
“我可以先打你一顿,打完了你再接着抄。”
沈知闲的肩头跟着那声响猛地一缩。
他清楚大哥从不说玩笑话,是真的动了真火,说打就是真打,戒尺落下来的时候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咬着泛红的眼眶,重新攥起毛笔低头抄写。
可心底的委屈早已泛滥成灾,任凭他如何隐忍,滚烫的泪珠还是止不住地滚落。
一个不注意,一滴泪重重砸在即将写完的宣纸上。墨色当即被泪水晕开,工整的小楷瞬间糊成一团墨渍,好好一张纸面彻底废了。
沈知闲心头又是一沉,他太清楚大哥的性子。大哥向来极致严苛,眼里容不得半分敷衍,这般晕开的字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蒙混过关的。明明这页只差寥寥几字就能收尾了,现在这熬了这么久的功夫的整整一页,就算尽数白费了。
不等沈知闲回过神,沈巍然垂眸扫过那张作废的宣纸,眉头愈发紧锁“换张新纸,重新写。”
压抑到极致的委屈骤然爆发,沈知闲一把将毛笔狠狠掼在桌面,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写了!我再也不写了!”他扯着嗓子,声音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蛮劲儿,“大哥你要打便打!打死我吧!打死我我也不要受这个罪了!”
他说着哭腔越来越重:“大哥从来没把我当成亲弟弟看待……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怎么都不够好…大哥就是要挑我的错处,找我的毛病!大哥不如直接打死我吧!送我去见我娘算了!”
“放肆!”
沈巍然猛地一掌拍在实木案几上,厚重公文震得簌簌作响,压抑许久的怒火尽数翻涌上来,“不过让你抄几页书而已,还没罚你别的!怎么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没个出息!你不该打吗?你假传军令还有道理了?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江堤之上你当众坦言是我沈家子弟,又出口指责驻防老臣兵卒怠惰,你可知你随口一句气话,旁人尽数会视作我的意思,无端挑起北疆文武派系争端!”
“放肆!”
沈巍然骤然沉声呵斥,一掌狠狠拍在实木桌案上,隐忍许久的怒火彻底翻涌上来,眉眼冷厉:“不过是让你抄几页书静心改错,我还没重罚你,你就闹成这副市井泼妇的模样,半点男子汉的出息都没有!”
“你假传军令、私自调兵,现在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你到底有没有动过脑子,今天在江堤上,你当众亮出沈家子弟的身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老臣带兵懈怠。你知不知道,你随口说的每一个字,在旁人耳朵里,就是我说的话?"
"你一时意气用事胡乱开口,无端挑动军中将臣矛盾,你觉得自己没错?"
沈巍然沉喝一声,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沈知闲的衣领,硬生生将瘫坐在地的少年拽了起来。
沈知闲身形踉跄两步,被他径直扯到书案侧边,还没等缓过神,后背一股力道压来,整个人被死死摁伏在冰凉的案面上。
脸颊被迫紧紧贴着微凉的实木桌面,撞上摊开的一叠军务公文。
他下意识屈起手臂想要撑起身挣脱,可下一秒臀间一凉,宽松的睡衣裤腰便被径直往下扯落。
刹那间,血气瞬间直冲头顶,浓烈的羞耻感如冰水劈头浇下,耳畔嗡嗡作响,方才泛滥的委屈,瞬间被难堪与慌乱取代。
紧接着桌上的戒尺已被沈巍然拿起。
“大哥——!”
沈知闲声音骤然拔高。他慌忙扭头,抬手想要阻拦,可沈巍然宽厚的手掌稳稳按在他后腰,力道沉得像座远山,牢牢锁死了他所有动作。
他拼尽全力也抬不起分毫腰身,只能徒劳地轻轻蹬了蹬腿,满心慌乱。下一瞬,戒尺裹挟着风声,狠狠落了下来。
这时,书房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不装了,摊牌了,二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