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细碎的折磨
一句话砸下来,沈知闲浑身一僵,方才所有暖意瞬间消散,心底瞬间涌上无边惶恐,他垂着头,目光钉在自己湿透的靴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寸,生怕多喘一口气都算出格。
沈巍然也没有再问,他靠回后座,阖上眼,一路闭目养神。
车子驶入北新城帅府时,副官李承宗已经撑着伞等在门廊下了,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件,封皮上盖着红色急件印戳,显然是军务缠身,分秒都等不得。
沈巍然推门下车,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沾在他的军装上,他也不在意。
走了两步,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个亦步亦趋、浑身湿透的少年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先回房待着。不准乱跑。”
沈知闲自知理亏,满心忐忑,半句辩驳都不敢有,乖乖转身回了自己院落。
进了屋,他把湿透的军装衬衫三两下扒下来,随手往地上一丢,露出被冷水泡得泛白的肩膀和后背,站在屋子中央,光着膀子发愣。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句话。
“假传军令”这四个字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大哥方才在车上没有发作,不是放过他了,是留着后手。
正出神,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小虎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迈了进来,脚后跟一勾把门带上,咧嘴笑道:“小爷,大爷吩咐的,先喝了这碗姜汤,再泡热水澡,驱驱寒气,一桩都不能少。”
他把碗往沈知闲面前一递,汤面微微晃荡,泛着浓黄的光泽,辛烈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知闲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登时皱了起来。
那股子辛辣味像长了腿似的,从他鼻腔一路爬到天灵盖,激得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
他打小吃东西就挑嘴,姜葱蒜这类带冲味的从来不碰。小时候娘亲做菜放了姜丝,他能捏着筷子把那几片姜像排雷一样挑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碗沿上,摆成一排,然后才肯动筷子。
入了帅府之后这毛病也没改,伙房的师傅们个个都摸清了他的脾性。炒菜炝锅尽量不放姜,炖汤用葱结代替姜片,但凡哪道菜里不小心搁了姜丝,都得在出锅前拿筷子一点一点挑干净,才敢往他桌上端。
谁都知道这位小少爷挑嘴挑得厉害,又怕他当众挑拣被大爷瞧见,到时候又少不了再吃一顿竹笋炒肉。
可今天不同。
他心知自己犯下的是什么级别的错。大哥没当场把他送到军法处,已经算开恩了。
这会儿要是连一碗姜汤都敢推...
他闭了闭眼,端起碗来,一仰脖灌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姜渣
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暖融融地淌进胃里,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五官皱成一团,缓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冲劲儿咽下去。
小虎子看着他那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乐得嘴角直往上翘,把空碗接过去,又补了一句:
“对了,大爷还特意交代了...”
他顿了顿,学着沈巍然那种不紧不慢的口气,语速刻意放慢了半拍:“‘告诉你家小爷,要是他再敢偷用凉水沐浴,回头等着的自有...’”
他话没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
可沈知闲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个“自有”后面接的是什么。
他后脊背倏地一紧,条件反射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腰那截皮肉,挨过家法的地方还泛着一层隐隐的酸劲儿,像是身体替他把那顿打提前记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小虎子直起身,把空碗放在桌上,也不急着走,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沈知闲两眼,忽然凑过来,压低嗓子促狭道:
“小爷,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大爷你俩,从头到脚湿了个透透的,水淋淋的跟刚从江里捞上来似的…你又闯祸了?大爷不会又要...打你屁股了吧...要不我先把红伤药准备好?”
小武子本只当他不过是在外闹了点无伤大雅的小乱子,才嬉皮笑脸打趣,全然不知今日堤上假传军令的滔天大祸,纯粹随口玩笑,说者无心。可这话落在沈知闲耳里,字字都戳在最心虚的痛处,他心头猛地一紧,抬手一把捞过一旁干净的干毛巾,径直朝着小武子脸上轻甩过去。
“去去去!”.
他眼底藏着几分慌乱难堪,闷声道:“你就不能盼着小爷点好?天天就知道提这茬!”
小虎子眼疾手快伸手接住飞来的毛巾,抱着布巾往后轻快退了两步,仍旧嬉皮笑脸地打趣:
“我这明明是关心小爷你啊!你挨打的次数我都快数不清了,哪回不是哭的……”
“你赶紧出去!”沈知闲脸颊涨得通红,伸手推着他的后背往外赶,“我要洗澡了。”
“我帮小爷放水。”
“不用,你快走开,别在我跟前晃悠惹我心烦。”
小虎子见他实在不耐,也不再凑上前,临走前又探头叮嘱:“那我先把外面湿衣裳收下去清,小爷你可千万不能偷偷换凉水,方才大爷脸色沉得很啊。”
话音落下,他缩回头一溜烟跑开,咚咚的脚步声顺着长廊渐渐远去。
沈知闲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转身踏入浴间,放满一整桶滚烫的热水。
白雾袅袅升腾起来,他重重叹了口气,褪去衣衫,纵使皮肤一靠近热水便泛起燥热不适,也只能硬着心肠抬步踏入桶中。整个人沉进温热水里,下巴懒懒搭在浴桶边缘,双眼轻轻合上,满心忐忑。
他大约洗了有一刻钟,热水泡得他指尖发皱,才磨磨蹭蹭地起身,擦干水汽,换好寝衣。
布料柔软的触感裹上身,他总算觉得暖和了些,正想着要不要去廊下透口气,门又被叩响了。
小武子站在门外,愁眉苦脸:“小爷……大爷刚又吩咐了,让您静下心抄写《朱子家训》,收一收浮躁心性。”
沈知闲暗暗撇了撇嘴,心底满是说不出的委屈,却半分不敢违逆兄长的安排,他只能点点头,闷声应了句“知道了”,转身在案前坐下,铺开宣纸,研了墨,提起笔。
才写了寥寥数行,门外又传来小武子的脚步声。“小爷,大爷叫你去书房,笔墨纸砚一并带上,到那书房去写。”
沈知闲心口骤然一沉,一颗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收拾好纸笔抱在怀里,走到书房门前,重重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惶惑,抬手轻轻敲了下房门。
(来来来,下注了~大哥会不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