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绝境逢大哥
就在这军心尽散、堤坝将溃的生死绝境,远处雨幕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铿锵的马蹄声!
马蹄踏碎漫天风雨,沈巍然身披一身黑色挺括军官长风衣,立领锁颈、衣型冷硬利落,风雨吹得衣摆猎猎翻扬,身姿挺拔如刃,自带凛然肃杀的将帅气场,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贴身卫队,纵马狂奔而来。
沈巍然一刚下飞机就听下属禀报了澜沧江的水势,雨太大了,车子在泥泞的路上打滑,开不过去,他心挂北疆数万百姓安危,半点不肯耽搁,弃车换马,一路冒雨疾驰。
离堤岸尚有数十步,他目光一扫江面,瞬间定格在水里单薄的少年身上。
沈知闲大半截身子浸在翻涌冰冷的浊浪里,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摇摇欲坠,任凭岸上士兵嘲讽推搡,依旧死死守在裂缝前沿。
沈巍然心头猛地一揪,翻涌而起的心疼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不由身形微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被主帅该有的冷沉压下,不留半分外露的柔软。
他翻身下马,大步踩着泥水冲到江边,朝水里的少年喊了一声:“小弟!”
短短两个字,穿透哗哗雨幕,清晰落进全场每一个人耳中。明明白白告知所有人,水里这个被他们肆意嘲讽、肆意推搡的少年,是他沈巍然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方才出言挖苦、动手推人的士兵瞬间噤声,方才此起彼伏的哄笑、讥讽戛然而止,众人垂着头,手脚无措,心底只剩满心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水里的沈知闲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艰难地转过身子。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沈知闲鼻尖猛地一酸。
前几天那点堵在心里的芥蒂和委屈,此刻忽然就不算数了。
他私下总暗自拧着一股心结,认定大哥心里只看重嫡出的大姐,自己不过是个半路认回来养在宅院里的小猫小狗,从未真正放在同等位置上心。
可此刻亲眼看见兄长踏雨赶来,连日来积压的闷气全都忘了,剩下全是压不住的欢喜和藏着掖着的惦念。
“大哥!”冰冷浑浊的江水呛得他喉咙干涩发疼,一层水雾转瞬漫上眼底。
整整一日孤立无援的煎熬在此刻烟消云散,好似只要这人立在堤上,再汹涌的浪涛、再无解的危局都有了兜底的依仗,千斤重压不必再由他孤身死扛。
他声音发颤,急惶地高声呼喊:
“大哥,堤坝快要塌了,再不补救,下游村落尽数要被洪水吞没!”
沈巍然冷眼扫过整片堤岸开裂渗水的险处,又看向浪涛不停冲刷的江面,当即做出和沈知闲方才一模一样的决断,声线厚重威严,响彻整片江岸:“所有人下水,列成人墙挡浪!”
话音未落,他不待旁人反应,脱下军装外套,毫不犹豫迈步踏入江水中。
冰冷刺骨的江水没过他的腰腹,他回头看向岸边卫队,语气冷厉,不带半分情面:“卫队!但凡敢推诿不下水、临阵退缩者,一律按逃兵处置,当场枪毙!”
卫队应声而动,枪栓拉动,寒光慑人。
岸上士兵再无半分借口,先前满心抵触畏惧尽数压下,接连接二连三跃入江水,挨着彼此肩并肩站定,层层叠叠筑起一道血肉人墙,死死抵在堤坝裂缝前方。
沈巍然蹚着湍急水流走到沈知闲身侧,伸手一把攥住少年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的手臂牢牢圈在自己后腰。侧头凑近他耳边,风声浪声里声音沉稳可靠:“洪峰马上就到,抱紧大哥,别松手。”
沈知闲冻得牙齿不停打颤,伸手紧紧贴住兄长温热的后背,急忙劝道:“大哥,你快回岸上去!我在这里盯着就够了,你是北三省总司令,千万不能久泡冷水染上寒疾,”
沈巍然全然没有理会他的劝说,眉头微蹙,低声吩咐一句:“屏住呼吸。”
话音刚落,震天动地的洪峰裹挟着碎石奔涌袭来,沈知闲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搂住了大哥的腰。
浑浊的巨浪从上游奔腾而来,狠狠撞击在人墙上,激起漫天的水花。
沈知闲闭着眼睛,感觉到大哥的身体在水里稳得像一块礁石,任凭浪头如何冲击,纹丝不动。
他把脸埋在大哥的背上,听见那沉稳的心跳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面敲不破的鼓。
洪峰过后,水势渐渐缓了下来。
所有人相互依靠着稳住身形,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滔天巨浪,堤身裂缝再没有被冲开分毫。
沈巍然从江里上来,带着沈知闲和那些士兵们一起,把剩余的沙袋堆上去,用木桩加固,把渗漏的地方一一堵住。
周边的村镇百姓也闻讯赶来,挑着担子、扛着铁锹,加入了修补的队伍。
军民一同动手,从滂沱大雨的午后一直忙到暮色低垂,破损渗水的堤坝终于彻底加固完毕,江水渐渐平缓,再无溃堤风险。
灰白色的江面恢复了平静,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线光,落在浑浊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色。
险情解除,沈巍然把剩下的工作尽数交接给刘营长负责,转身看向浑身泥泞、嘴唇冻得泛青的沈知闲,一言不发,抬手扶着他一同上岸。
远处陷入泥沼的轿车已经被卫队清理完毕,停在路口等候。
登车时沈沈巍然从车里拿出一件干爽的大衣,不由分说裹在沈知闲单薄潮湿的身上,将人牢牢拢在衣料里隔绝寒风冷雨。
沈知闲闻到大衣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是大哥的味道,熟悉的安心。
车子缓缓启动,车厢内暖意驱散寒意,沈知闲正贪恋着兄长大衣残留的温度,耳畔骤然响起沈巍然平淡却带着压迫感的问话:“今日调兵抢险的军令,是你拟的?上头的印章,是你私自盖的?我的签名也是你模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