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城外的枪炮

三人沿着小吃街缓步闲逛，整条街巷浸在端午鲜活的烟火里。

卖炸糕的老孙头刚将一锅新油倾入铁锅，油温还未烧热，他低头整理案板上揉好的面团。

隔壁卖凉粉的刘二嫂正提起油壶淋上鲜红辣椒油，油香裹着凉粉的清润，引得几个孩童围在摊前不肯离开。

不远处摊煎饼的老赵往鏊子上舀起面糊，面糊碰上滚烫铁板滋啦作响，香气顺着暖风漫出半条长街。

马静怡兴致尚浓，四处张望琳琅摊铺。

忽然一声闷响，震得脚底的青石板微微发颤。

老孙头正把面团按压着沉入热油，油锅滋啦一声爆响，恰好与远处轰鸣重叠。他下意识顿住动作，还以为是油锅动静，疑心自己听岔。

可第二声、第三声闷响接踵而至，沉沉滚过屋檐，穿透拥挤街巷，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像无数生铁碾过地皮。老孙头手里的面团忘了翻动，沉进锅底迅速焦黑，一股糊焦气味悠悠升起。他妻子从棚子后方探出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老孙，快收摊吧。”

马静怡手里的糖画还没吃完，猝不及防被巨响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抓紧沈知闲的衣袖：“什么声音？打雷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蓝汪汪的，连一丝云都没有。

沈知闲眉宇间的松弛缓缓敛去。

他时常替大哥誊抄各方往来公文，关东军演习已是常事，寻常年年都有，局势紧张时月月都能听见城外的闷响。

他伸手拉住马静怡的手臂，语调平稳：“我们该回府了，天色不早，再耽搁下去，长辈等候，不合礼数。”

陆砚辞目光望向城外天际线，眼底敛去几分散漫，很快恢复如常：“我车子就在街口，我送二位回帅府。”

一行人不再逗留，快步走向停放汽车的街口。

车子穿过街巷的时候，沈知闲靠在车窗边，看着街边的景象。

北新城的百姓似乎早已经习惯城外断断续续的演习，初时的惊惧慢慢磨成一层麻木。

城墙根底下的粽子摊比往年冷清。往年这时候，买粽叶的人能从巷口排到巷尾，今年到了日头偏西，那一篓子粽叶还剩大半。

旁边卖艾草的大姐正在收摊，把一把把捆好的艾草塞进麻袋里，嘴里念叨了一句：“年年放炮。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汽车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帅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车子缓缓停稳，陆砚辞推开车门走下。他身后另有一辆轿车紧随停驻，几名随从依次下车，双手捧着礼盒，整齐跟在陆砚辞身后。

陆砚辞迈步跟上沈知闲，一同朝着帅府大门走去。沈知闲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这阵仗，眼底浮起几分诧异。

陆砚辞淡淡一笑，开口解释：“恰逢端午，我正巧留在北新城，备了些许薄礼，专程前来拜会沈司令，送上节礼。”

话已至此，沈知闲不便出言阻拦，只得沉默着继续向内迈步。

管家陈伯听见门外动静，快步迎了出来，一眼看见沈知闲与马静怡，脸上稍稍松了些。

“可算是回来了。大爷刚才临动身去司令部了，走之前，还特意吩咐下人去街上寻你们，一旦见到小爷与马家小姐，便赶紧带你们回府。城外日本人忽然演习鸣炮，局势不稳，实在叫人悬着一颗心呐。”

沈知闲闻言心头微沉。

大哥明明公务迫在眉睫，却依旧记挂着他和马静怡在外的安危，说不清是管束，还是暗藏几分惦念，百般滋味缠在一起，一时难以分辨。

陈伯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陆砚辞，面带几分疑惑问道：“这位先生是？”

陆砚辞从容欠身，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先前曾随同义兄季荣生前来帅府拜会司令，有过一面之缘。恰逢端午佳节，义兄远在上海，不便亲自前来，便托我代为送上节礼。既然沈司令公务缠身，我便不贸然登门叨扰。”

说罢陆砚辞微微颔首，挥手示意随行手下，将备好的礼盒一一交到陈伯手中。

又将一只硕大的奶油蛋糕礼盒，递到马静怡面前。

“今日临时遇上演习，耽误马小姐去往西餐厅品尝点心。我一早吩咐人定制的奶油蛋糕，权当赔罪，正好带回府里阖家分食。”

陆砚辞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沈知闲。

他还记得上回同沈知闲同桌用餐，少年偏爱甜口菜肴，分明素来贪恋甜食。方才沈知闲执意拒绝西餐厅，哪里是不爱蛋糕，纯粹是刻意躲开自己，才借口去往市井小吃街。这块奶油蛋糕是他早早暗中吩咐随从专程订购，尺寸做得很大，足够府里好几个人一同分食，名义上赠予马静怡，实则是有心成全沈知闲的念想。

沈知闲瞥见那精致的蛋糕盒，喉间微微一动，心底压抑许久的渴望悄然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淡模样，抿紧唇瓣，半个字也不曾多说。

一旁的马静怡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瞬时绽开明媚的笑意，连忙上前伸手接过蛋糕，语气雀跃不已：

“真是太谢谢您了陆先生！方才没能吃上西餐厅的蛋糕，我还正觉得遗憾，没想到您竟想得这般周到。”她小心翼翼抱稳纸盒，爱不释手地打量着，“这下好了，带回府里，正好大家一同尝尝！”

陆砚辞弯了弯唇角，语调闲适温和：“一点小东西，不值一提。端午佳节，总得添些甜意。”

马静怡抱着蛋糕盒，笑着朝他轻轻屈膝行了个礼：“那我们先回府啦，今日多谢陆先生陪同相送，改日有空，再好好答谢您！”

沈知闲只淡淡颔首，算作致意。

陆砚辞立在原地，目送两人提着礼盒走入帅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