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旧事3
沈巍然被两人架住双臂,几乎是半提半拖,狠狠掼到庭院正中。他脚下虚软站不住,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上,撑着地面几番挣扎,才勉强跪稳身子。脊背之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受不住拉扯,尽数崩裂,殷红的血水慢慢渗出来,浸透内层衣衫。
他抬眼望向沈其尧,嘴唇微微翕动,心里攒着一肚子原委,急着想要解释清楚。
“父帅……”
才刚吐出两个字,沈其尧骤然勃然大怒,猛地转头盯住他。
就是这一声称呼,彻底点燃了沈其尧心底积压已久的怒火。
在沈其尧听来,这声“父帅”疏离又生分。
这些年沈巍然看着处处恭顺,晨昏定省不曾短缺,自己下达任何指令,他永远垂首应承,就连自己刻意冷落他、将要紧军务交给沈知昀,他也安安静静,不露半分怨怼。
可这份毫无波澜的顺从,落在沈其尧眼中全是伪装。他始终认定,沈巍然骨子里憋着一股拗劲,表面俯首帖耳,暗地里处处同自己较劲,时时刻刻等着同他打擂台。
这句脱口而出的“父帅”,硬生生隔开了父子血脉,只剩下上下级冰冷的名分。
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猝然涌上沈其尧心头,他倾注最多心血、寄予最重期盼的长子,到头来,待他竟是这般生分。
沈其尧厉声吩咐一旁的副官:“堵上!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副官怔了一下,连忙上前,取来粗布巾,绕到沈巍然后脑勺,横勒在他嘴边死死系成死结。粗糙布料挤压着皮肉,在唇角勒出一圈发白的印子。
余下的话语尽数闷在喉间,只从鼻腔挤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心底那点残存的期盼,在此刻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原还抱着一丝妄想,以为父子之间总能听一句实情,可眼下分明,父亲自始至终就不想听他任何辩解,认定罪责全在自己身上。再多言语,不过是徒劳。
他静静望了沈其尧一眼,而后缓缓垂下头颅。不再挣扎,也不肯再抬头,所有委屈、不甘与无可奈何,尽数默默咽回腹中。
他这副漠然隐忍的模样,落在沈其尧眼里,反倒成了最刺眼的忤逆与默认。
沈其尧胸腔怒火翻涌,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胸口。
沈巍然身形本就虚浮无力,满身旧伤崩裂剧痛,此刻更是分毫未躲,硬生生受了这重重一脚。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他单薄的身子骤然向后倾覆,重重栽倒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震得胸口气血翻涌,喉间涌上腥甜。
沈其尧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看着地上沉默颓败的长子,昔日悉心栽培的万般心血,尽数化作滔天怒意与落空的酸涩,他咬牙沉声,对着身侧怔立的沈知昀厉声吩咐:“去!取家法来!今日你替我动手,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看都不再看地上的沈巍然一眼,带着满身盛怒,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里屋。
沈知昀本就胆小怯懦,此刻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一边是盛怒难平、命令不容置喙的父亲。一边是气息微弱却依旧自带凛然气场的兄长。
哪怕沈巍然满身伤痕,可那一身久经沙场的威严风骨丝毫未散。
沈知昀心底发怵,迟迟不敢上前,磨蹭着取来家法木棍,攥着冰冷的杖身在廊下反复踱步。
不远处的三姨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拽到僻静角落,压低嗓音急声点拨:“你傻不傻!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今日若是心软收手,等过几日你爹气消了,念起旧情,迟早还会重新重用沈巍然,到时候你又算什么?只要他一日不倒,这帅府的基业、少帅的位置,永远轮不到你!趁着老爷如今满心怒火、厌弃他至极,不如废了他,让他再无出头的可能,你往后才坐上少帅的位子!”
一番阴私蛊惑,彻底吹散了沈知昀心底最后一丝不忍。
他死死咬紧牙关,攥紧手中的家法木棍,抬步走进院中,锁定地上动弹不得的沈巍然,下手毫不留情,专挑那些尚未愈合的旧伤处。
沉闷的棍棒入肉声骤然响起,一棍落下,筋骨牵扯的脆响细碎刺耳。沈巍然浑身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身躯本能地蜷缩起来,连撑地起身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一棍接着一棍,棍棍精准落在旧伤之上,寸寸摧裂筋骨、碾碎皮肉。
沈巍然本就体虚力竭,昔日桀骜铮铮、傲骨凛然的少年,此刻只能狼狈地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翻滚挣扎,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躲闪,不敢让新的棍棒再落在未愈的旧伤上。
可他浑身脱力、身形受制,根本躲不开接踵而至的棍影,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番无休止的摧残。
就在他意识渐渐涣散、几近晕厥之际,恰逢老叔沈辅臣来帅府汇报军务。
他刚踏入庭院,一眼就看清了院中惨烈光景,更是瞬间看穿三姨太母子暗中下死手的歹毒心思。
沈辅臣又怒又急,快步上前一把夺下沈知昀手中的木棍,狠狠掼在地上。
沉重的木棍落地发出闷响,才堪堪终止了这场近乎夺命的私刑,救下已然奄奄一息的沈巍然。
那段浸透鲜血与刺骨寒意的过往,是沈巍然一生都无法抹平的最深伤疤,也是沈家光鲜权势、赫赫威名之下,最凉薄的真相。
一番血泪过往,被沈佩文缓缓道尽。
她收了眼底翻涌的旧事,周身却依旧裹着化不开的寒凉,她环视席间众人,语气沉硬决绝:
“你们今天都明白了吧?他们心肠有多歹!为了抢权、往上爬,亲哥哥都能狠心往死里折腾。我怎么可能不恨?又怎么敢不提防?”
“不是一个娘生的,隔肚皮就是隔着心,压根没有什么实打实的手足情。这么多年我压着这些旧账不翻,不过是给老爷子面子,顾着沈家的脸面罢了。现在我只是让他们搬回老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从今往后,家里谁都不准再提去看他们、替他们求情、再见面的话!这事我说定了,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明天继续写大大哥和小闲闲的矛盾,猜猜大哥会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