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杏花微雨中的记忆

沈浩轩心里翻江倒海，一股莫名的叛逆和挑衅念头冒了出来。

他忽然很想看看，这位平日里将“规矩”刻在脑门上的大哥，此刻会如何应对这“热情似火”的场面。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几乎忘了身后的疼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大哥和那位“不速之客”即将发生的互动上。

李承宗副官也是面露诧异，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表情，只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防护姿态。

只有楚泊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巍然在那女士张开双臂即将扑到他身前时，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个过于热情的拥抱，同时伸出手，彬彬有礼地握住了她戴着手套的指尖，他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无奈，又像是早有所料，随后他用同样流利且沉稳的英语回应道：

“MadamLin,thisisanunexpectedsurprise.WelcometoBeixinCity.”（林夫人，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欢迎来到北新城。）

沈巍然的举止无可挑剔，既保持了礼貌，又明确地划清了距离。

这位被称作“林夫人”的女士——苏婉卿，乃是林正青年前新娶的夫人。她自幼在美国长大，说得一口流利英语，作风洋派大胆，以其出众的容貌和时髦做派闻名，与国内传统的官太太们截然不同。

对于沈巍然这含蓄的回避，苏婉卿似乎并不在意，就势轻轻握住他的手，笑容依旧明媚灿烂，如同冬日里骤然绽放的玫瑰，耀眼夺目。她目光流转间，已将在场几人迅速扫视了一遍。

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眸，最终在沈浩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少年与沈巍然有五六分相似的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未曾磨砺的锐气与年轻人才有的倔强，这让她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好奇。

说到苏婉卿与沈巍然的相识，要追溯到三年前上海的一场外交酒会。

那时她刚回国不久，明媚张扬，而沈巍然已是威震北方的年轻少帅，沉稳冷峻，在一众宾客中卓尔不群。苏婉卿几乎是对他一见倾心，少女情怀加上西式的直率，让她在舞会上主动邀舞，席间谈笑也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然而沈巍然当时早已娶妻，且对出身书香门第、温婉贤淑的宋清韵敬重有加，面对苏婉卿的热情，他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分寸拿捏得极好。

只是，他越是这样克制守礼，在那般衣香鬓影、流言滋生的场合，反而越发引得旁人猜测。

一位是手握重兵、年轻英俊的北方霸主，一位是家世显赫、风情万种的留洋名媛，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交集”，被嗅觉灵敏的小报记者捕风捉影，大肆渲染，一时间成了沪上社交圈最引人遐想的绯闻。

这桩无根无由的风流韵事，借着风势，很快便越过千里关山，传回了根基深厚的北三省。

老帅沈其尧闻讯勃然大怒，他一生治军治家皆以铁腕著称，最重门风清誉，岂能容忍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未来的沈家继承人，与那远在江南、立场微妙的苏家小姐牵扯不清，还闹得满城风雨，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纸措辞严厉的急电，带着北地的风霜与父亲的盛怒，发往上海，命沈巍然即刻返程，不得延误。

回到北新城帅府，未及歇息，沈巍然便被直接带入了森严肃穆的沈家祠堂。

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默俯视，香烛缭绕。老帅手持家传的蟒纹皮鞭，立于堂前。

那一次，沈巍然跪得笔直，未做一句辩解，硬生生挨完了那顿象征着“正家风、儆效尤”的鞭子，背后伤痕月余才渐渐消退。

而比身体伤痕更深的，是此次事件在他心中划下的界限。

从此他更加明白，身为沈巍然，他不再仅仅是自己，他的一言一行皆系沈家荣辱，容不得半分任性，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许多年过去，直到苏婉卿最终嫁与林正青，那桩曾闹得满城风雨的往事，才终于随着江南的杏花烟雨，渐渐在人们的记忆里褪了颜色。

只是，旁人或许忘了，当事人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