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婉卿姐

那些年里，苏婉卿并非没有过试探。她曾从江南寄来过几封书信，素笺小楷，字里行间依稀残留着往昔的情愫与未尽的言语。信有时谈及近况，有时只是几句寻常问候。

然而，所有来自江南的试探得到的回应，都比沉默更令人心凉。

沈巍然的回信措辞严谨，格式工整，如同他处理任何一桩寻常公务。

他用最无可挑剔的礼貌，构筑了一道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每一句“苏小姐钧鉴”，每一个“顺颂时祺”，都是无声的宣告，将两人的关系明确界定在疏离而安全的距离。

他亲手，用这客套而冰冷的笔墨，为那段往事画上了句号。

此刻苏婉卿嗔怪地看了沈巍然一眼“怀安，你还是这么一本正经。”

沈巍然尚未回应，楚泊远已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微微躬身：“夫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苏婉卿这才将目光转向楚泊远，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意，熟稔地点了点头：

“泊远，你动作倒快，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楚泊远直起身，笑容温润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夫人谬赞。泊远只是尽分内之责，唯望不负林公与夫人的信任与托付。”

沈浩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位风姿绰约的“林夫人”，她周身流淌的摩登气息与北地的凛冽格格不入，像是从上海滩月份牌上裁下的一抹艳色。

视线转向大哥时，他敏锐地捕捉到那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下，下颌线有一瞬不自然的紧绷。

看来大哥也没料到这位“故人”会来。沈浩轩心头一动，忽然觉得眼前这场面颇有些意思。

他想起大哥平日里训斥自己时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此刻竟在这位女士面前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局促，这让他不禁生出几分“原来你也有今天”的微妙心情。

要是早知道会碰上这场面，大哥肯定不会带自己来的。沈浩轩暗忖，毕竟被弟弟看见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可比自己家法板子时颜面荡然的多。

他正暗自腹诽时，却见沈巍然目光已淡淡扫了过来，那眼神虽已恢复平素的沉静，却让沈浩轩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自己那点不敬的腹诽已被大哥全然洞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此时沈巍然已平静地履行介绍之责，语气听不出波澜：“林夫人，这是舍弟浩轩。”

苏婉卿闻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松开沈巍然的手，竟十分自然地转向沈浩轩，张开双臂就给了他一个热情洋溢的西式拥抱，带着馥郁的香水味。

"Oh,he'ssoadorable!"她先是用英语惊叹，随即切换成流利的中文，带着几分怀念的笑意，"看见他，就像看见当年的你，沈将军。你们的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巍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对一脸懵然的沈浩轩沉声介绍：“浩轩，这位是林正青先生的夫人，苏婉卿女士。”

苏婉卿？！

沈浩轩脑中“嗡”的一声，这个名字他太有印象了！不就是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害得大哥被老爷子急召回北新城，在祠堂里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抽的那个苏家小姐吗？！当时大哥背后那纵横交错的鞭痕，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一股混合着震惊、恍然和一丝抓到大哥把柄的隐秘兴奋感冲上头顶。

他本就不是沈巍然那般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仗着有“红颜”在场，料定大哥不能立刻把他怎么样，又自觉拿捏住了大哥的“三寸”，那股在女人面前无往不利的劲儿立刻就上来了。

他迅速压下最初的惊愕，脸上绽开一个极具欺骗性的、混合着少年纯真与些许痞气的笑容。

他甚至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用带着北方口音却刻意放柔的语调回应道：

“婉卿姐，您可别笑话我了。您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他这一声“婉卿姐”叫得自然又亲热，仿佛两人是相识已久的旧友，同时也巧妙地将彼此的距离拉近。

苏婉卿显然没料到这少年如此机变且大胆，微微一愣，随即笑吟吟地转向沈巍然，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怀安，瞧瞧，你弟弟这张嘴，可比你可爱多了！”

说完，她再次看向沈浩轩时，目光里已不仅仅是客套。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年长者对聪明伶俐的晚辈的纯粹欣赏，像是在看一个会讨巧、懂卖乖，让人忍不住想纵容几分的漂亮弟弟让人忍不住想多纵容几分。

沈巍然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弟弟这“人来疯”的表演，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微冷，知道这小子是故意在搅混水，心底已给他记上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