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浩轩你留一下
沈知闲端起托盘，正要迈步往回走，脚都抬起来了，余光又扫见调味架角落里那只小小的青花瓷罐。
他定睛一看，觉得光放点醋不解气，心头那股坏水又冒了上来，放下托盘，飞快地拿小勺挖了一指节芥末，搅进咖啡里。
看着那一抹淡黄色在深褐色的液体里翻滚了两下，便悄无声息地化开，连个泡都没剩，沈知闲心里痛快得像大热天灌下一碗冰酸梅汤。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喝吧喝吧，陆败类，你当是西洋咖啡，我让你喝的是刺身蘸料。
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赶紧绷住脸，端起托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客厅走。
他端端着托盘稳稳当当的，几步路走得格外的端庄。
先是轻轻将沈巍然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撤下，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然后他转身，双手将另一杯茶端到楚泊远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楚大哥，请用茶。”
最后，他才将那杯咖啡端起来，搁在陆砚辞手边的桌面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陆砚辞端起那杯咖啡，忽然瞥见沈知闲那抹没有完全收住的弧度。
他没有急着往嘴边送，而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抬眼看向沈知闲，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知闲小弟辛苦了，又是煮水又是泡茶，这杯咖啡闻着香得很，倒让我不好意思一个人独享。”
他说着，端着咖啡的手朝沈知闲的方向伸了过去。
“要不，这杯先给你喝吧，你些个生意你也懂，也坐下喝咖啡润润嗓子，一起听吧。”
沈知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哪里敢接那杯咖啡，自己往里头倒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可陆砚辞那副假惺惺的客气模样，简直像是在猫逗耗子，摆明了是拿他寻开心。
他暗暗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只能把嘴角那点僵住的弧度硬撑成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陆大哥您太客气了，这杯咖啡是我特意照着您刚才要的口味泡的，我怎么好意思僭越饮用。寻常白水便足够解渴，我站在一旁听着便是，不敢叨扰各位兄长商议正事。”
陆砚辞却不收回手，依旧把咖啡杯往前递了递，笑意更深：“这点小事算什么，泡都泡好了，知闲小弟尝尝味道合不合心意，也好下次我再来，你按着这个口味调整便是。”
沈知闲被逼得进退两难，心里把陆砚辞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可大哥就坐在旁边端着茶盏，他脸上半点不敢露，只能把那股子牙痒痒的劲儿硬生生咽回去，换上一副恭顺得挑不出毛病的模样，两只手规矩地交在身前：“陆大哥言重了。您是贵客，哪有让客人迁就我的道理。若是这杯不合口味，我再重新给您泡一杯便是，这杯万万不敢接的。”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几客气推辞着，一个端着咖啡非要递过去，一个连连摆手往后退，谁也不肯先接。
沈巍然原本端着茶盏，垂着眼听楚泊远说军火的事，耳边的动静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耳朵里。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太了解自家这个小弟了。沈知闲从小就有个毛病，越是做了亏心事，越是话多，越是殷勤，越是怕人看不出来他没事。
回想当年在北新城，这小子往大姐的莲子汤里加盐被抓个正着之前，也是这副德行。
此刻他那副“陆大哥您别客气”的嘴脸，跟当年端着那碗咸汤时一模一样，眉眼之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沈巍然垂着眼，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定是小弟在咖啡里加了料，陆砚辞怕是发现了不对，只是碍着沈家的面子不好点破，才绕着弯子跟他客气推让。
沈巍然心里冷冷哼了一声，昨晚的藤杖大概是白挨了，屁股上的印子还没消，这小兔崽子又开始皮痒。
他缓缓搁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抬起眼皮，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沈知闲脸上。
还没说话，沈知闲的肩头跟着那声响轻轻颤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没敢接大哥的目光，一副受惊怯生生的模样。
陆砚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沈知闲那一下哆嗦，是条件反射般的，被磨出来的惧意。
他素来听闻沈巍然治军治家皆是雷霆手段，此刻亲眼撞见，心里反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方才逗他是觉得好玩，想要和他多说上几句话，可真要是因为自己这点玩心害得少年挨了训，反倒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他端起那杯咖啡，不再推让，仰头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顿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硬是咽了下去，然后放下杯子，朝沈知闲露出一个从容得体的笑：“小弟泡的咖啡，果然地道。”
沈知闲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一时也愣住了，这时门外再度响起脚步声，沈浩轩推门而入，看见楚泊远和陆砚辞都在，快笑着打过招呼。
楚泊远与陆砚辞对视一眼，知道调运押运、哨卡通行文书的细节均已敲定，该说的正事已经说完了，便起身告辞。
沈浩轩目光不自觉地往角落里扫了一眼。沈知闲乖乖站在那儿，垂着头，眼皮还微微肿着，眼尾泛着一层没褪干净的红，活脱脱一副刚从刑场上撂下来的样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昨晚一定是挨了收拾了。
可这才一晚上，自己辛辛苦苦帮他瞒了那么久，该不会这小子一看见大哥就腿软，全招了吧？
他站在门口，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里已经飞快地过了一遍：要是大哥问起来，自己该怎么圆。
若是自己继续留在这客厅里，指不定就要被牵连进去，惹祸上身，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他不愿留在这儿沾连带，想到这，他顺势拱手：“我来迟了，既然楚大哥、陆先生事谈完，我替大哥送送二位。”
说着便要上前，打算借机脱身。
“浩轩。”
沈巍然开口，声音平静，直接拦住了他。
“知闲去送送吧，浩轩你留一下，有些事要问你。”
沈浩轩的脚步顿在原地，后背僵了一瞬，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笑，抬脚跟着沈巍然走进了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