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小闲儿的老手段

第二天一早，门被敲响了。

沈知闲听见敲门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身后那片皮肉还火辣辣地疼着，动作稍大一点便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了一眼大哥，沈巍然已经醒了，正坐在旁边的桌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也只是偏了偏头，下巴朝门口扬了一下，示意他去开。

沈知闲套上睡裤，拖着步子挪到门口，以为是二哥沈浩轩来了，他拉开门的时候眼睛还眯着。

比沈浩轩来得更早的，竟是楚泊远和陆砚辞。

楚泊远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陆砚辞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像一尊刚从店里搬出来的西洋座钟，精致、得体、看不出半点瑕疵。

沈知闲一愣，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楚大哥。”

顿了顿，又不太情愿地补了一句：“……陆大哥。”

那声“陆大哥”喊得有气无力，可碍于大哥就在身后的客厅里，他到底不敢造次。楚泊远浑然不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客厅走。

陆砚辞走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知闲那条皱巴巴的睡裤和微微发红的眼尾，眼底浮起一丝玩味，跟了进去。

“沈司令，一早贸然登门叨扰，实在是我冒昧了。”陆砚辞进门便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低，语气里带着歉意，不谄媚，也不怯场。

沈巍然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正端着杯子喝茶。

楚泊远和陆砚辞在对面落座，沈知闲便规规矩矩地站到大哥身侧，两手垂在身侧，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模样。

楚泊远一落座，也不绕弯子，朝陆砚辞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怀安，人我给你带来了。货的事，让阿辞自己跟你说。”

陆砚辞顺势往前倾了倾身，语气谦和却不卑怯：“司令，我大哥手里最近到了一批货，从香港那边绕进来的，没走明面上的军火审批流程。东西是正经德国原厂货，不比洋行渠道拿到的差，价格却便宜将近两成。账期也灵活，不用现款结清，大哥那边可以先提货后付账。”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座的人都清楚这批货的分量。

北三省这半年来军备吃紧，正规渠道的军火审批层层卡扣，洋行的货又贵得离谱，沈巍然表面不露声色，底下早就在四处寻门路补这个缺口。这批德国枪械来得正是时候，像是有人掐着点儿把梯子递到了他脚边。

陆砚辞停了停，目光恳切：“大哥的意思是，这批货与其让旁人经手，不如先给沈家留着。司令如果看得上，随时可以从码头提走。就当是洪帮给司令铺个路，往后北三省但凡有需要洪帮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家兄绝不推辞。”

他这番话摊得明明白白，货是敲门砖，交情才是真买卖。

洪帮想打通北三省的渠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可这半年来，沈巍然的态度始终让人摸不透。

沈知闲跟着陆砚辞做的那几笔买卖，不过是小打小闹的练手，洪帮真正递到沈巍然跟前的话，全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如今眼瞅着战事要起，北三省手里的枪杆子就是说话的底气。

沈巍然又坐稳了林正青之下第二把交椅，正是手里握着实权的时候。

洪帮这回是实打实的送上一批急缺的军火，与其说是买卖，不如说是把诚意摊在桌面上让人看，想必这些东西也是沈巍然不舍的拒绝的。

沈巍然端着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在陆砚辞脸上停了片刻，没有接陆砚辞的话，而是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知闲，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闲儿，去泡茶来。”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眼看向陆砚辞，脸上带上了笑容：“小弟这段时间和陆先生学了不少东西，方才说的那批货，咱们详细谈谈。”

沈知闲应了一声，转身往茶水台的方向走。

他刚拿起茶壶，就听见陆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追过来：“知闲小弟，能劳烦帮我泡一杯咖啡吗？”

沈知闲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陆砚辞朝他微微一笑，语气恭谨又自然：“加两块方糖，奶要淡。”

那一连串的要求听得沈知闲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垂着眼皮点了点头：“好。”

转身的时候背对着陆砚辞，飞快地撇了一下嘴角。

茶水台的架子上搁着一套精致的银质咖啡器具，旁边是一只细瓷罐，里头装着研磨好的新鲜咖啡粉，香气醇厚，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银质奶盅，一碟方糖码得整整齐齐。

沈知闲娴熟的舀了两勺咖啡粉倒进滤网里，提着热水壶缓缓浇下去。

深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下面的细瓷杯中，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散开。他又按照陆砚辞说的，加了方糖和奶，拿银勺轻轻搅了搅，雾气氤氲上来。

他端着那杯咖啡，目光忽然落在旁边一只小白瓷瓶上，里头装着酒店配餐用的白醋。

他飞快地侧头往客厅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往这边看，伸手拧开瓶盖，往咖啡里倒了小半瓶，迅速拿银勺搅了两圈。白色的奶泡翻滚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一丝极淡的酸味混进了咖啡的醇香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大概只有喝了人才能吃这个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