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返程
药膏细细涂完,沈浩轩扯过衬衫披在肩头,走出沈知闲的客房,往客厅沙发上一坐,后背微微绷着,不敢完全靠实,随口提起方才敲定的那批军火,忽然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
"大哥,陆砚辞那批军火,价格压得这么低,跟白送也差不了多少。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就算是要打通北三省的商路,也不至于割这么大一块肉吧?洪帮做事向来精打细算,季荣生那人我见过,可不是做亏本买卖的性子。"
沈巍然依旧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闻言头也没抬。
“是替林公给的。定是局势更为紧迫了,林公这才嘱楚泊远带着陆砚辞专程过来谈。”
沈浩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也是,他能不急吗?冯焕章那边已经拉了三四路人马了,晋军又在北边压着,他手里那几个师,能打的都调来守江宁城了。要是咱们再按兵不动,他这盘棋,别说下了,怕是要被掀桌子。”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底闪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大哥,依我看,咱们就按兵不动,等他们三方打得元气大伤,坐收渔翁之利。到那时候,别说北三省,整个华夏,都得姓沈。"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可眼底那股野心藏都藏不住。
沈巍然翻了一页报纸,没有抬头:“这仗再打下去,国家就真散了。”
沈浩轩笑了笑:“就那个老狐狸,你帮了他,他也不一定领情。”
沈巍然把报纸合上,搁在膝头。他抬眼看向窗外。
“也不全是帮林正青。”
沈巍然声音放轻,却字字沉重。
“如今内战连年厮杀,埋骨沙场的全是中国人,每一发子弹,都落在自己国土上。那些年轻力壮的,被拉去填战壕,剩下的只有老弱妇孺。我坐在北新城里,收到的战报全是河南遍野熟麦无人收割,山东干线铁路拆毁殆尽,河北百姓避祸深山,流离无依。”
“如果国家再这般内乱耗下去,东邻日本人早晚要伺机而动,染指中原。”
“他林正青领不领情,是他的事。我出不出兵,是我的事。我穿上这身军装的那天,就知道它对得起谁。”
沈浩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大哥,你真觉得,咱们走对了方向,就能走到头?"
沈巍然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缓缓道:
“这条路注定难走,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先前同楚泊远闲谈,我预估至少要十到二十年方能重整山河,他却说会更漫长。但只要一代代沉下心砥砺耕耘,总有一日能重现贞观盛景,我华夏定会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沈浩轩没有说话,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哥,我都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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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宁停留的这三日,暗流从未停歇。
沈知闲一边谨小慎微跟着应酬办事,一边背着大哥悄悄帮舅舅传递了消息。
这三天里,林正青也许了沈巍然不少东西。除了那批军火实打实地送到了北三省的仓库里,还给了沈巍然一个全国副总司令的头衔。
明面上是"协理全国防务",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天下,林正青老大,沈巍然已然是老二了。
临走前一夜,林正青与沈巍然在官邸夜谈到很晚。沈知闲坐在外面的车里等,看见大哥出来的时候,夜色里他的眉眼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上了车之后,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很久没有说话。
几番深夜密谈落定,行程既定。
沈浩轩携穆晚秋与宋玉瑾搭乘军机先行返程,沈巍然则带着沈知闲搭乘火车北归。
为了掩人耳目,他并未动用声势张扬的专属专列,只在普通客运列车的末尾加挂了一节独立包厢。从外头看去和寻常车厢别无二致,毫无显眼之处,可推开门才知内里别有洞天,布置得精致奢适。
窗边设着实木书桌,厚密的羊毛地毯铺满地面,一道雕花屏风隔出前后两区,屏风之后安置一张宽大卧榻,铺着顺滑的素色丝绸床单。
回北新城要四天三晚的车程,兄弟二人同榻而眠,原是少年时便熟稔的习惯,唯独一条规矩,沈巍然不许沈知闲贪睡赖床。
头一个早晨,天还没亮透,沈知闲还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冷风灌进来的瞬间,他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把被子拽回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大哥……我再睡一会儿……"
沈巍然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起来,把昨天的书读了。"
"困……"沈知闲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大哥打的伤还没好呢……我疼,起不来……"
"你若是不想好好坐着读书,就跪到那边去,对着墙反省。你自己选。"
沈知闲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睡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软绵绵的:"大哥让我跪哪边……"
沈巍然被他这句话堵得顿了一瞬,倒也没真跟他较真,转身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文件:
"你爱跪哪边跪哪边。"
沈知闲翻了个身,从床上滚下来,膝盖落在地毯上,少年撑着酸软的身子挪了两步到沈巍然坐的椅旁,靠到沈巍然腿边,跪在地板上。
没撑片刻,他眼皮打架,沉甸甸的脑袋一歪,自然而然靠在了沈巍然的膝头,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呼吸渐渐匀净,竟是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沈巍然动作一顿,垂眸静静看着伏在自己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没有推开他,由着他枕着自己的膝盖继续睡。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揉了揉沈知闲的脑袋,动作放得极柔,生怕惊扰这份短暂的平和。
火车有节奏地晃动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车厢外原野连绵,草木静立,眼下这片刻温存安宁,像偷来的光阴。
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短硬的发茬扎着他的裤料,微微发痒。
少年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巍然心底清楚,待到列车驶入北新城,大旗竖起、大军开拔,狼烟四起之后,这般不用提防风波、不必藏着心事、安安静静靠在膝头酣眠的时刻,只会愈发稀少。
而他不知道,往后等待他们兄弟的,是漫无边际的烽火与颠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