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猜忌
列车轰隆驶入北新城站台,车轮摩擦钢轨的锐响划破长空。
三天后,沈巍然通电全国,公开表态拥护林正青。
十万北三省精锐次第登车,沿铁路线源源南下,昼夜兼程。铁轮反复碾过枕木,沉闷不绝的轰鸣,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整整回荡了七日。
战事比预想中结束得更快。不过三个月,大局已定。
沈浩轩带领的独立师在平原上连破三道防线,战术打得干净利落,宋玉瑾的飞行大队则在几次关键战役中精准轰炸了对方的指挥部和补给线。
两军悍不畏死,攻坚截袭处处亮眼,算得上北军手里两把最锋利的尖刀。反林联军部队甚至没来得及放几枪,防线就已经散了。
捷报一封接一封地发回指挥部,最后一封电报的字数格外少,只有寥寥几字。
"大哥,大局已定。"
沈巍然握着那张电报纸,在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是雨后初晴的天光,湿漉漉的屋顶上还汪着一层浅水,映着斜阳,亮晃晃的,刺得人眼眶微微发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纸叠好收进衣袋里,像是终于把一颗悬了太久的心安稳地搁回了原处。
硝烟歇下来了,炊烟重新从野地里升起来。
没过几日,林正青那边便差人送来了一纸咨文。措辞客气周全,言辞间以关内善后、安顿流民、维持地方治安为由,恳请沈巍然所部就地驻防,暂缓北返。
字里行间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摆在恳求的一方,可那话里的分量,谁都能掂得出来,这一驻,怕是短时间内再也走不脱了。
沈巍然斟酌许久,这支部队留下来,便于弹压零散乱兵、稳固新定疆域,对国家的统一更有好处。
他提笔回电:“关内抚绥为重,所部留驻协防,谨遵尊谕。”
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主力留在中原,只当是替摇摇欲坠的新格局守好门户。
安定是安定下来了,可枪声歇了之后,满目疮痍反倒愈发扎眼。
沈巍然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地图前,指尖点过几处标记,吩咐宋玉瑾:
“收编的事你去办。旅级以上的军官,一律单独拘押,不能跟底下的人混在一块儿,更不能让他们串起来。”
宋玉瑾应了一声,带上人便往收容营地去了。
可待到实际清点整编,望着面前衣衫褴褛、满身疲惫的败兵,宋玉瑾心底先软了。
同是华夏军人,骨肉相残的场面他早已厌弃,一时恻隐,竟忘了先行收缴这批人的枪械。
他只挥了挥手,朝底下人说:“带他们过去登记,排好队,别挤。”
他以为自己发的是善心,却不知道这一时心软,往后要用多少血来填。
那天夜里,营地暴动了。十几条枪从角落里摸出来,瞬间撕破了营地上空本就脆弱的安静。
鲜血漫进泥土,砖墙上炸开暗红的斑迹。
宋玉瑾是在乱成一锅粥的营地中央被人扑倒的。
一个身影从侧面冲过来,一把将他摁在地上,整个人死死压在他身上,他只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躯体猛地一僵,继而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淌下来,洇进领口里,黏腻地贴住皮肤。
枪声终于歇下去的时候,那个营长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宋玉瑾从他身下艰难地爬出来,满脸满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跪在泥地里,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横七竖八的躯体散落在帐篷之间,而那个扑倒他的营长,后背上洇开一大团深色的湿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消息连夜送到沈巍然案前。
宋玉瑾没有半句辩解推诿,独自赴总司令部请罪。
沈巍然没有半分徇私,处置决议很快落定:移送军法处,杖责二十军棍。
二十军棍扎扎实实砸落,一棍不曾虚放。
这制式军棍不同于私宅里轻薄的戒尺藤杖,木质沉硬、力道沉钝,一击下去便是整块皮肉震得发麻发木,寻常人挨不过三下,便要痛得失态哭喊。
宋玉瑾死死咬紧牙关,自始至终闷不吭声,脊背之上新的青紫杖痕层层叠叠。
待到行刑完毕,他整个人几乎脱力,被军法处的人一左一右架着拖出刑房,双腿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他侧趴在医务室的床榻上,神志昏沉之际,窗外飘进来两名军官压得极低的闲谈声,一字一句清晰撞进耳里:
“啧啧,咱们司令狠起来真是不留余地,当年领兵对阵宋既白,逼得老师兵败被俘,尸首还悬在城头示众。如今轮到他儿子,照样按军法动刑,拿宋玉瑾立规矩,好显出他大公无私,就算是心腹亲信,也绝不徇私。”
闲话顺着门缝丝丝缕缕飘进屋内,一字不落撞进宋玉瑾耳中。
他浑身猛地一震,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脊背。从前种种零碎的传闻、旁人隐晦的提点,在此刻骤然串在了一处。原来沈巍然同他父亲之间竟还有这一层血海渊源,原来自己年少流离、远走异国、漂泊无依的半生,根源尽数系在沈巍然手上。
他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阖着眼,一言不发,胸腔里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与恨意。
过了几日,伤势稍缓,宋玉瑾便撑着身子走进沈巍然的办公室,解下腰间佩枪轻轻搁在桌面上,语声裹着一层淡淡的讥诮:
“司令,我想回法国去了。国内没完没了都是自相残杀,我实在倦了。天天打自己人,这般世道,我再不想蹚浑水,还望司令高抬贵手,放我离开。”
沈巍然坐在办公桌后抬眼看向他,视线没有落向桌上那把手枪,只定定落在宋玉瑾清瘦憔悴的脸上:
“眼下正是国事用人之际,一名成熟飞行员耗费无数心血方才培养成型,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岂是你说走便能走的?”
这话一出,连日积压在宋玉瑾心底的猜忌尽数被引燃。
他抬眼直视沈巍然,执拗道:
“我心意已决,非走不可。司令若执意要留下我,那就只能派人把我暗杀了。”
沈巍然微微倾身,不怒反笑,唇角勾起一点浅淡冷峭的弧度:
“宋玉瑾,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掂明白眼下的局势。我沈巍然在北三省想要谁的性命,还需要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