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带宋玉瑾回府
沈知闲把宋玉瑾带回帅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沈知闲一路陪着宋玉瑾走进内院客房,心里分寸拎得很清。
宋玉瑾不只是空军的师长,更是曾经教过他飞行理论的教官,又是二哥沈浩轩出生入死的至交,他断不能真的把人当作囚犯拘押起来。
他吩咐下人,把最宽敞干净的一间客房收拾妥当,被褥全部换新,热水备好,一切照对待家中兄长的礼数安排,还特意嘱咐厨房熬了一碗热粥备着。
等仆役退干净了,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知闲没有急着走,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来,两手搁在膝上,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宋玉瑾身上飘,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担忧。
宋玉瑾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被他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眉峰越蹙越紧,终于捺不住那股刺挠,抬起眼冷飕飕地扫过来:"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沈知闲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老老实实回了句:"大哥吩咐我看着您。"
这话一出口,宋玉瑾没再接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摆明了不想再理他。
屋子里安静下来,沈知闲坐在那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目光却还是时不时往宋玉瑾那边瞟一下,活像一只被主人吩咐了"看好门"的小狗。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一回到帅府这四方院里,他身上那股在外面当卫队旅长时的少年锐气便像被谁拿针戳了个洞,漏了个干净。
他站在校场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说话短促利落,不带半个废字,连走路都带着风。
可一跨进帅府的门槛,像是有某种无形的罩子把他兜头罩住了,走路步子不自觉放轻了,说话声音也矮了半截,连坐姿都乖乖缩成一小团,仿佛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瓦都在无声地提醒他:回来了就老实点。
宋玉瑾别过脸去不理他,沈知闲也不恼,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宋玉瑾绷紧的下颌线滑到他颈侧那道鞭痕上,心里嘀咕了一句:大哥下手真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知闲坐在那里,眼珠子转了两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眼睛倏地一亮:
"宋教官,我们府里有一种红伤药,特别好使,前朝太医给配的药,祛瘀收口格外管用。什么鞭伤棍伤,涂上去没两天就结痂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大哥打我向来手辣,每回打得皮开肉绽的,就靠这个续命,不然我现在早躺着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宋玉瑾衣领处扫了一眼,那道鞭痕虽然大半被领口遮着,可边缘还是露出一小截暗红的印子。
大哥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责罚人再重也避着脸面,怕的是让人在外头抬不起头。可今儿这伤落在那是个遮都遮不住的地方,可见大哥今日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那衣料底下压着的,指不定还有多重的伤。
"我去给您拿来。"不等宋玉瑾开口应承,他已经噌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跑,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宋玉瑾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层遮掩。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那道鞭梢带出来的浅痕,又抬手碰了碰颈侧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指尖触到边缘,微微一缩,心里那股闷着的火气便越拱越高。
他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更不想被沈知闲那个比他小了好几岁,还仰着头喊他“宋教官”的少年像照料个病人似的跑来跑去地伺候。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锁扣上,顿了片刻,“咔嗒”一声,落了锁,把那些关切、怜悯、探询的目光统统挡在了外面。
沈知闲抱着药罐和食盒回来的时候,胳膊肘夹着罐子,手里拎着盒,腾出一只手去拧门把。
纹丝不动。他又加了把劲儿,门扇还是死死地合着,半点缝隙不给。
他愣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宋教官?我怎么打不开了…我把药和饭给您拿来了,您帮我开下门…”
门里传来宋玉瑾的声音,隔着厚实的门板:“我不用药,也不饿。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沈知闲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食盒:
“宋教官,饭总要吃的呀。粥还是热的,我让厨房搁了红枣……”
话音没落,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到近前。宋玉瑾显然是被他这锲而不舍的敲门声磨得没了脾气,只想赶紧把这个麻烦打发走。
“饭我收了,药拿走。我用不着。”
话音没落,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到近前,紧接着门缝被拉开窄窄一道,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准确无误地接过食盒提手,往里一提便收了回去。
“你……”
沈知闲刚吐出一个字,门板已经“砰”地一声在眼前合拢了,他往后撤了半步,鼻尖堪堪躲过门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只青瓷药罐,对着门板喊了一句:“那有事您就差下人去隔壁院子叫我。”
夜深,整座帅府渐渐归于寂静。
沈知闲睡得正沉,朦胧间,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的呼喊,打破了深夜的安宁。他猛地惊醒,心头一紧,扬声朝外唤:“小虎子,出什么事了?”
随从小虎子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小爷,史密斯大夫被叫过来了,说是宋师长那边出了事!”
沈知闲心头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胡乱抓过一件寝衣往身上一套,脚下趿拉着鞋,踩着散了的步子就往外跑。
走廊里灯还没点全,他几乎是摸黑冲过月洞门,拐过假山石,远远便瞧见客房方向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幢幢。
客房的门敞着,他一脚踏进门槛,沈巍然面色阴沉地立在床侧,沈浩轩也闻讯赶到,站在一旁,洋大夫史密斯正弯着腰查看宋玉瑾的情况,旁边搁着一只敞开的医药箱,纱布、镊子、药瓶摆了一桌。
宋玉瑾趴在床上,被子胡乱堆在腰际,从肩胛到脊背整个露在外面。
那一身皮肉哪里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军棍留下的青紫杖痕一道叠着一道。有些地方肿得老高,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隐隐透出淤血凝滞的紫黑。
史密斯用镊子轻轻拨开一处伤口边缘的结痂,沈知闲的脚定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掠过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只觉得自己的脊背都跟着隐隐作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