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衣冠冢2

“这根马鞭，是你父亲生前之物。昔日在军校，他也曾拿它训过我。今日，我便借它打醒你。先前那二十军棍是军法，今日这鞭子，行的家法！”

话音未落，沈巍然手腕一抖，牛皮长鞭便挟着风声破空而至。

宋玉瑾万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动手。在他心里，军法审判是军人对军人的责罚，纵然受刑，那身军装也还撑得住最后的体面。

可此刻，当着父母坟前，被沈巍然拿家法鞭子抽打，竟如同训诫沈知闲那个小辈一般无二。

这份屈辱，远比疼痛更烫，烫得他喉头发紧、眼眶发红。

“你凭什么打我？”

宋玉瑾猛地抬臂挡下第一鞭，鞭梢抽在小臂上，隔着衣袖都觉着皮肉一麻。

“司令这是要动用私刑？”

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个字都带着颤，却不肯退半步。

沈巍然不答，手腕再扬，第二鞭追着肩头落下，宋玉瑾侧身一闪，鞭锋擦着肋侧掠过，将衣料撕出一道口子。

鞭子接二连三落下。他侧过身子躲闪，鞭锋擦过肋侧；刚挪开身形，肩头又挨了一记。他高高架起双臂护住身上要害，可沈巍然手腕轻巧一转，长鞭便顺着臂弯的缝隙钻进来，结结实实抽在腰侧软肉上。

灼人的痛感瞬间炸开，宋玉瑾身子猛地蜷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自始至终却没吐出一声痛呼，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活像一头困在死巷里的孤狼，宁死也不肯服软低头。

“你父亲当年舍身为国，身陷重围都不肯背弃心中信念，至死未曾后退一步。你不过遇上一点坎坷，就一心盘算远走高飞？”

沈巍然的语调并不激昂，可每一鞭落下，都如同钉子狠狠凿进木板。

“军法处的军棍，是罚你失职，妇人之仁，处事心软失了分寸，闹出兵变惨案。今日这鞭子，打的是你心性软弱，意志不坚，罔顾你父亲的遗志，轻言放弃肩上重,遇事就想一走了之的懦弱！”

“去哪里是我自己的自由。”

听着沈巍然一直提起亡父，积压在心底的愤懑彻底被点燃，字字句句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满是压抑到极点的执拗。

“我不做这份差事，难道连走都不可以？我非要吃你这碗饭？”

沈巍然一声冷峭的嗤笑，寒意森森：“自由？从你穿上军装的那一日起，就谈不上什么个人自由了。你的意志，你的本事，甚至你的性命，统统都和国家捆绑在了一起了！你若一心只求个人逍遥，当初学什么不好？何必要学空军？你这个懦夫！”

话音未落，又是一鞭呼啸挥出。

宋玉瑾一身傲骨，绝不肯甘心承受这般折辱，见沈巍然再度扬鞭，他猛地上前跨步，伸手便要去抢夺那根马鞭。

沈巍然完全没料到他会这般反扑，慌忙侧身避开，手上挥鞭的力道却没能收住。鞭梢陡然偏斜，锋利的边缘刮过宋玉瑾的颈侧。

一道皮肉当即被划开，鲜血汩汩往外渗。

宋玉瑾没有抬手去捂伤口，也没有往后退缩分毫。颈边淌着温热的血，眼神反倒比之前更加冷硬，仿佛这一道伤口，反倒将他纷乱的心绪生生逼得沉静下来。

沈巍然手上的动作骤然僵住，心底猛地一沉，一抹难以掩饰的心疼飞快掠过眼底。

他本意仅仅是想震慑敲打，压根不曾想过要将人真正打伤。

相比于自己那两个从小带在身边的亲弟弟，宋玉瑾父母因他早亡，宋玉瑾又是年少孤身漂泊海外，无依无靠。

这个师弟，竟比他自己的亲弟弟更让他恻隐。

先前那二十记军棍已是按军纪秉公处置，方才动用家法，也不过是想借着老师的遗物点醒他。

可眼下眼见颈侧鲜血不断渗出来，再想起他脊背尚未长好的军棍旧伤，沈巍然整个人怔在原地，望着宋玉瑾泛红的眼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山下传来一阵整齐厚重的脚步声，踩碎了山间的松涛寂静。

是沈知闲带着卫队赶来了。

自打沈浩轩领兵南下奔赴战场，北三省内部的护卫防务，便交到了沈知闲手上。如今他已然接过二哥的担子，正式出任卫队旅旅长。

战事刚刚停歇，各处暗流涌动，他得知大哥只身一人驱车去往后山，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当即点齐一队卫兵，亲自上山寻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一队人就要踏入这片松荫。沈巍然心中一紧。

绝不能让下属撞见这一幕，既不愿当众折损宋玉瑾身为军官的颜面，也不想这场发生在恩师坟前的私怨对峙，落到旁人耳中生出闲话。

他当即脱下身上厚重的军呢披风，跨步上前，抬手一扬，将披风披在宋玉瑾肩头，恰好盖住他颈侧还在缓缓渗血的伤口。

卫队众人快步走到坡地，沈知闲目光一扫，现场的景象尽数收入眼底。

宋玉瑾面色惨白，披着大哥的衣服，神情阴沉得吓人。而大哥的手上，还紧握着根牛皮马鞭。

山间气氛瞬间冻住，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沈巍然迅速敛去脸上神色，重新覆上一军统帅的冷硬威严，不露半分情绪，沉声向沈知闲下达命令：

“宋玉瑾心性浮躁，行事冲动，你把他带回府邸，闭门思过，你亲自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沈知闲何等敏锐，一眼便嗅出此地不对劲，心底疑云翻涌，可面对大哥的军令，他不敢多言半句，当即肃然颔首应下，转头示意身旁卫兵，上前护送宋玉瑾下山。

待一行人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后山的松林重归寂静，只余下阵阵松涛在山间来回回荡。

偌大的山坳里，便只剩沈巍然孤身立在坟前。

他垂眸望着那方镌刻着恩师名讳的青石墓碑，方才紧绷的肩背缓缓松下来几分，指尖却不自觉地紧紧攥住那根还残留着血气的马鞭。

他深知，今日这顿责罚，并没有真正解开宋玉瑾心底的死结，那份委屈与隔阂，不会就此轻易消解。

可私人的纠葛之外，关内的局势早已是暗流汹涌。

林正青表面对他倚重有加，暗地里却处处算计，一心想要拆分瓦解北军的兵力，关外日军亦是虎视眈眈，无数危机正层层叠叠逼压而来。

家国重担压在肩头，容不得他沉溺于私人的愧疚之中。

（今天不更啦，宝宝们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