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守城
夜色之中，专列平稳却急促地向前疾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哐当的闷响在狭长的包厢里不住回荡。沈巍然静静卧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一路上反反复复时昏时醒。史密斯大夫寸步不离守在一旁，紧盯输液管路，时时查看伤口渗血的状况。
沈知闲寸步不离守在担架边，目光一刻不离地望着昏迷的大哥。
就在距离北平城不远，快要抵达协和医院的时候，沈巍然忽然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意识混沌涣散，呼吸粗重，费了许久才将视线聚焦在守在身侧的沈知闲脸上。
“闲儿……”他声音微弱干涩，每吐出一字都要耗尽力气。
沈知闲心头猛地一震，连忙俯身凑上前，压着发颤的哭腔应答：“大哥！我在这儿！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你再撑一撑。”
沈巍然轻轻摇了摇头，虚弱的指尖费力攥住沈知闲的衣袖，气息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着残存的力气：“谁守着帅府？”
“是二哥。二哥安排我护送你去就医，他留下来坐镇北新城。”
沈巍然闻言，眼底浮起一丝焦灼，低声吩咐：“去找电话……给浩轩打过去。”
沈知闲不敢耽搁，立刻让随行卫兵寻来沿线车站的专线电话。听筒接通的一刻，沈巍然忍着剧痛，一字一句郑重叮嘱电话那头的沈浩轩。
“浩轩，无论关东军如何寻衅挑衅，不许出兵。就算他们步步紧逼，必要之时，可以下令前线部队缴械退让。”
听筒另一头的沈浩轩猛地一怔，急声追问其中缘由。
“按我说的做！”
一句话用尽了他仅剩的气力。话音未落，不等听见沈浩轩的答复，他手指骤然松开，头微微歪向一侧，再次沉沉陷入昏迷。
沈巍然心里早已猜到，这场刺杀爆炸，多半就是日本人的手笔。
此前在司令部，他们便拿着一块怀表上门，声称北三省军官谋害日本平民，要求交出凶手、从严处置，被他当场驳回。想来这便是日方的报复。
只是眼下北军精锐大多调入关内，追随林正青平定内乱，北三省兵力空虚，形同空城。一旦正面开战，根本没有取胜的把握。
在他的判断里，这依旧是关东军一贯的试探演习。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边境摩擦，就是等着北军率先开火。只要这边的将士主动出击，便是正中圈套，给了他们大举进兵的绝佳理由。
沈浩轩确实没有出兵。
头两天，关东军只是零星的枪声和试探性的巡逻，沈浩轩把岗哨撤回了城内，只留了几个暗哨盯着动静。
关东军的行动一日比一日肆无忌惮，步步蚕食城外围据点，炮火渐渐逼近城区，局势一天天崩坏。
沈浩轩一次次往北平挂长途电话，可每次拿起听筒的都是沈知闲。少年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惶恐，每一回都低声告诉他，大哥依旧昏迷不醒，大夫说短时间内没法清醒过来。
沈浩轩话到嘴边，几次想讲北新城眼下危急的局势，终究咽了回去。
知闲年纪尚轻，大哥重伤昏迷，他独自守在医院本就手足无措，若是再听闻城外兵临城下的消息，只会更加惊惧慌乱。
于是沈浩轩只嘱咐他：“你好好守着大哥，他一旦醒过来，立刻打电话通知我。”
他去找北新城的其他几位将领商量，那些人也全都不愿应战。一来没有司令的亲笔军令，二来人人都想着保全自己手中的兵力，不愿折损实力。
眼看着城外据点接连失守，日军不断向内压缩防线，沈浩轩万般焦灼。
那天夜里，他思索良久，寻到宋玉瑾，带着卫队旅的将士换上警察的制服，以警察的身份布防抵抗。
宋玉瑾站在警察局的院子里，看着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守得住吗？”
沈浩轩系着领口的扣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守不住也得守。守不住也得撑一阵子，撑到大哥醒过来。”
他们带着人上了街。关东军的火力比预想中更猛。
沈浩轩带着人退到城东的一处废弃粮仓里，靠着厚实的砖墙勉强撑着。
窗外枪炮声不绝于耳，子弹打在墙体上噼啪作响，火光将夜空映成暗红色，退路尽数被切断。
入夜之后，枪声暂时歇了。
房间角落里暂时得到片刻喘息，沈浩轩背靠墙壁，借着微弱的月光，从贴身里衣口袋扯下一块布，捏紧钢笔，低头书写。
宋玉瑾靠在一旁，看着他落笔，低声开口：“你这是做什么？”
沈浩轩头也没抬：“写信。北军的传统，上了战场给家里写封信，让战友带着，要是人没了，就把信送回去，也是个念想。”
宋玉瑾愣了一下：“这算什么规矩？”
沈浩轩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还是带着他一贯的痞劲儿：“你不懂。这叫彩头。人活着的时候写好，死了才可能有人替你送。可要是没写，万一回不去，家里人连句话都捞不着。”
他把那块布叠好，塞进宋玉瑾手里，“我要是死了，给我媳妇。”
宋玉瑾眉头一皱，伸手将信推了回去：“你一定能活着回去。万一真到绝境，该挡在前面的人是我。你有家，有晚秋，还有尚未出世的孩子。我不一样，孤身一人，本就没什么牵挂。”
沈浩轩却不由分说，一把将那块写满字迹的布笺塞进他怀里。
“说的什么话。你也有家。北新城是你的家，帅府就是你的家。我大哥就是你大哥，他嘴上从不会软，心里却看重你。你别不信，他的打不是谁都挨得上，只打过自家亲弟弟。玉瑾我要是真回不去了，你就替我，辅佐我大哥。”
话音刚落，墙外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日军新一轮的攻势轰然打响。
窗外的子弹撞在砖墙之上，碎砖簌簌往下掉。
他们的弹药消耗大半，再死守在这里，早晚要被合围全歼。
沈浩轩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抬手抹去脸上的尘土，转头看向身侧的宋玉瑾。
“不能继续困死在这儿。离这里不远就是北新城城郊机场，那边还停着战机。咱们冲出去，把飞机开出来。”